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望向殿外。
“陈桂。”他唤了一声。
陈桂立刻躬身身入内,垂首道:“奴才在。”
“外头是谁在唱?”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桂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是洒扫的小太监。奴才这就让他闭紧嘴,惊扰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必。”天子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曲子,朕听着有些耳熟。近日宫里似乎不少人在传?”
“是。”陈桂斟酌着词句,“这是京城里新出的评弹,叫《风雨芦茵记》。讲的是个民间女子求学不易的故事,宫女太监们多出身贫寒,听着……听着便很有些感触。”
“求学不易……”天子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一个民间女子的故事,竟能让朕的禁宫跟着共鸣。看来,这外头的风向,变了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头那份由刑部呈上来的、关于《论国法与族规之先后》的文章抄录上。
帝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宗族,世家,那是盘踞在皇权这棵大树上最顽固的藤蔓。
他想要削弱世家,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
如今,这民间兴起的“国法与族规”之争,倒像是一把不知从何处递来、正好合手的刀。
“传朕口谕,”天子淡淡道,“国子监祭酒治学严谨,这几日关于礼法之争颇有见地,让他整理一番,呈上来给朕瞧瞧。”
陈桂心中一凛,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奴才遵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力打力了。
……
京郊,一处破旧的民房被改成了简陋的学堂。
这里没有精致的桌椅,也没有明亮的窗棂,只有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和满屋子混杂着泥土气息的墨香。
十几名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褴褛的少女,正围坐在一起。
她们的手粗糙且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但此刻,这些手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份有些褶皱的纸张——那是被人传抄了无数遍的《风雨芦茵记》唱本。
坐在最上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先生。
她曾是开元女科的一名落榜秀才,一生未嫁,便在这里开起了这间不收束修的女学。
“你们看,”女先生指着唱本上的一句词,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芦苇之茵,虽弱亦韧’。这故事里唱的芦茵,不是别人,就是你们自己。”
少女们抬起头,那一双双原本有些怯懦、有些麻木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共鸣,是觉醒,是对某种可能性的极度渴望。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我们也像芦茵姐姐一样,可以去考功名,去做官吗?”
女先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慈悲:“为何不可?当今左佥都御史裴大人,便是女子。她能做得,你们为何做不得?”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稚嫩却坚韧的脸庞。
“孩子们,你们要记住。这世道给你们的束缚有多少,你们的反抗,便要有多坚韧。你们手中的笔,便是那芦苇化成的剑。只要你们肯读、肯写、肯争,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笼子,能永远锁住展翅的鸟!”
“是!先生!”
少女们的声音虽然稚嫩,却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穿透了这间破旧的屋舍,飘向了远方辽阔的天地。
……
暮色四合,裴府书房内灯火如豆。
裴云笙立于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乐瑶从市井间收集来的反馈,也是白圭从各地书肆汇总来的消息。
短短十数日,一场舆论风暴已然成型。
“女子求学是否合理”这个议题,已从一个家族的私事,上升为全社会关注的公共事件。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争论越激烈,国法与族规的界限便越清晰。
拂雪正在一旁整理着案卷,见自家小姐久久不语,便轻声问道:“大人,如今火候可到了?”
“到了。”裴云笙转过身,将手中的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着纸张,映照着她那清冷而绝美的脸庞。
她的眼中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
“如今民意已沸,只差最后一把柴。”裴云笙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纸屑,缓缓说道,“明日,这满城的议论将汇聚成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开那紧闭的宫门。到那时,徐州陆氏所面对的,将不再是御史台的一家之言,而是顺应这满城风雨的……天下大势。”
怀素抱着剑站在阴影里,突然开口:“大人,那陆家那个老族长,怕是要倒大霉了。”
裴云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更多的是对这时代的悲悯与掌控。
“他倒霉,是因为他挡了路。挡的不是我的路,而是这大业律法的路。”
最高明的谋略,并非是创造潮流,而是引导人心。
裴云笙只是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却在时代的河床上,激起了足以改变流向的时代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