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长街,带起一阵萧瑟的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中。
雅集散后,裴府的马车并未急着回府,而是在城西的巷间缓缓绕了一圈,才趁着暮色驶入角门。
回到“碎玉轩”,裴云笙未曾更衣,甚至连那口被秋风吹冷的茶也未曾喝上一口,便径直入了书房。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大业王朝舆图之上。
书房内极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拂雪正在研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自家大人的思绪。
佩玖立在一旁,正用银针挑亮灯芯,神色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唯有怀剑抱剑守在门边,如同一尊忠诚的石像。
裴云笙站在舆图前,目光越过京城的繁华,越过绵延万里的大河,最终凝定在那个名为“徐州”的墨点上。
她的指尖轻轻轻点在那个位置,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觉得,今日闻清宁所言,若是换作我去办,该当如何?”
拂雪停下手中的墨锭,思索片刻,试探着道:“大人如今是左佥都御史,位高权重。若是大人发话,哪怕只是一封手书,那徐州府的知府想必也不敢怠慢,定会派人去青溪村救出那位陆姑娘。”
“救出一人,不难。”裴云笙收回手,指尖微凉,却似染上了徐州的寒意,“若是用官威强压,陆炳文慑于权势,自会放人。可之后呢?”
拂雪一愣:“之后?”
裴云笙转身,走到书案坐下后,目光深邃如井:“陆炳文放了陆文茵,是因为他怕官,而非他知错。在青溪村、在徐州,乃至在天下许多宗族的眼中,陆炳文所守的,是祖宗之法,是家规。在乡邻眼中,他是维护宗族体面的长者,而陆文茵,是离经叛道、不守妇道的罪人。陆文茵即便被救出,也会背负一世骂名,陆家族亲更会以此为由,视朝廷律法为洪水猛兽,甚至激起民怨。”
一直沉默的佩玖忽然抬起头,那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既是救人,何必在乎旁人眼光?那陆文茵分明是恶,为何在乡邻眼中却成了理?”
“这便是宗族之恶,亦是其难缠之处。”裴云笙看着佩玖,语气放缓,“佩玖,你医术通神,可知有些事,不在肌理,而在人心。陆氏宗族之恶,在于其占了一个‘理’字。他们自诩遵循的是流传千百年的规矩,这规矩在乡野之间,比国法更深入人心。若要破局,必先破其‘理’。”
怀素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破局”二字,手中剑柄微紧,沉声道:“大人,那便打他们的道理。”
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弧度,似笑非笑:“不错,是要打碎。但不能用剑,得用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窗外那漫无边际的黑夜:“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何为国法,何为私刑;何为百年大计,何为愚昧之举。我要让陆氏宗族,从他们自以为是的‘有理’变为‘无理’,从乡邻眼中的‘卫道者’,变为天下人眼中的‘不法之徒’。”
“不动官,先动民。”
裴云笙在宣纸上落下这六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拂雪,备车。明日下值后,我要去一趟闻音阁。”
……
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京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裴云笙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装束,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让拂雪扮作书童,悄然来到了闻音阁。
闻音阁内,丝竹之声悦耳,茶香袅袅。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乐瑶早已在雅间候着。
见裴云笙进来,她并未行大礼,只是抱着琵琶盈盈起身,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通透的灵气:“贵客临门,这闻音阁的蓬荜都亮了几分。不知今日大人来,是想听曲,还是……”
“听故事,也讲故事。”裴云笙在窗边坐下,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乐瑶挥退了左右,亲自为裴云笙斟了一盏茶:“大人请讲,乐瑶洗耳恭听。”
裴云笙端起茶盏,并未急着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的某一点,缓缓开口。
她讲的,正是陆文茵的故事。
并未有太多的修饰,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讲述了一个有着惊世才华的女子,如何在满腹经纶与宗族枷锁之间挣扎。
讲她如何在月下苦读,如何在柴房中绝食明志,讲她那句“以此腹中诗书,质问这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