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一年,深秋。
京城的秋意来得极深,几场霜降之后,满城的槐树叶子便染上了枯黄,风一吹,便如金色的雨一般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街。
漕运案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随着几颗人头落地、几家显赫门第的倾颓,终是如同这秋日的潮水般,渐渐归于平静。
宰相府闭门谢客,盛家收敛爪牙,连那平日里最为喧嚣的几处王府,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沉寂无声,蛰伏在权力的阴影之中。
朝堂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革带,端坐于都察院的公堂之上。
自升任左佥都御史以来,她手中的朱笔已批阅了无数卷宗。
那些曾经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年轻而投来的质疑目光,如今已尽数化为了敬畏。
她不结党,不营私,只认一个“理”字,一把这一方肃杀之地,守得水泼不进。
今日休沐,裴云笙难得卸下一身官袍,换上了一袭竹青色的常服,发间仅插了一支莹润的白玉簪。
她站在裴府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被秋霜打得愈发苍翠的修竹,眸光沉静。
拂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件素白狐裘。
这丫鬟如今愈发历练得沉稳,只那双灵动的眸子在看向裴云笙时,依旧透着毫无保留的赤诚。
“嗯。”裴云笙微微颔首,任由拂雪为她披上狐裘,“今日是闻清社的秋季雅集,若是去晚了,怕是要被清宁念叨。”
怀素依旧是一身劲装,怀抱着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像是一尊沉默的门神,守在马车旁。
见裴云笙出来,她只略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木讷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但只要裴云笙一个眼神,她手中的剑便会立刻出鞘。
马车辚辚,碾碎了满地的落叶,朝着闻清社驶去。
闻府的别院位于城西,引了一弯活水入园,种满了各色名贵菊花。
此时秋高气爽,金菊怒放,香气袭人。
裴云笙到时,园中已是高朋满座。
此次雅集,闻清宁并未设在室内,而是在那一弯碧水旁的敞轩之中。
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竹帘,既挡住了秋风的凉意,又可尽览园中秋色。
“裴大人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敞轩内顿时静了一瞬,随即众位少年英才纷纷起身行礼。
不论是出身寒门的士子,还是勋贵之家的公子,看着这位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手段雷霆的左佥都御史,眼中都带着几分敬重。
裴云笙微微一笑,回了一礼:“今日是雅集,不论官职。诸位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裴兄,或者云笙即可。切莫坏了大家的兴致。”
她在闻清宁身侧落座。今日的闻清宁一身鹅黄襦裙,眉眼间英气勃勃,正拿着一卷书册,显得兴致高昂。
“云笙,你可算来了。”闻清宁拉过她的手,亲自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方才我们正辩到精彩处,谈兄说女子习武可保家卫国,盛公子却说女子治家亦足矣。依我看,这都还在皮毛。”
裴云笙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入喉,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哦?那今日的议题是?”
“论女子教化之利弊。”闻清宁放下茶盏,环视四周,朗声道,“高祖与开元皇后虽设女科,然民间多有非议,以为女子读书无用,甚至有害。今日我们便来论一论,这女子,究竟该不该读得诗书?”
此言一出,座下顿时议论纷纷。
一位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起身道:“闻小姐,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若读书太多,心思便杂,恐不安于室,乱了纲常。虽有女科,但那毕竟是少数,对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而言,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方是本分。”
闻清宁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却见另一侧的闻柏站了起来。
卫哲如今已在刑部历练愈发沉稳,他并未直接反驳那士子,而是缓声道:“此言差矣。敢问这位仁兄,所谓‘德’,究竟为何物?是愚昧顺从方为德,还是明辨是非为德?若女子不读书,不明理,如何能相夫?如何能教子?难道要让大业的下一代,皆由愚昧妇人教养长大吗?”
那士子被问得语塞,涨红了脸道:“这……这自是有父兄教导……”
“父兄若不在呢?”一直沉默不语的佩玖忽然开口。
她今日虽是作为裴云笙的侍女随行,但身上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让人不敢小觑。
她站在裴云笙身后,声音冷淡如冰:“若遇变故,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女子若无一技之长,若不通文墨律法,岂非只能任人宰割?”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裴云笙身边的一个侍女竟有如此见识。
闻清宁抚掌大笑:“佩玖姑娘说得好!正是此理!”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书中自有颜如玉,亦有黄金屋。这道理男子信奉得,为何到了女子这里,便成了洪水猛兽?天下之理,乃是天地之大道,岂能因男女而异?若女子读了书便能乱了纲常,那这纲常,究竟是何等脆弱不堪的东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裴云笙含笑看着闻清宁,眼中满是赞赏。
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新一代的年轻人,正在这清谈之中,逐渐打破陈旧的枷锁,去思考那些被习以为常的“规矩”。
正当众人还要再辩之时,忽见闻府的管家神色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跑来,手中捏着一封信笺,额头上满是汗珠。
“小姐,小姐!”管家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江南徐州府送来的加急信!说是您那位远房表亲家的急事!”
闻清宁一怔,接过信笺:“徐州府?我那远亲素来安分,极少与京中联络,这是出了何事?”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云笙坐在她身侧,只见闻清宁原本红润的面色,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点变得煞白,最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啪!”
闻清宁猛地将信纸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微晃,茶水溅出。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闻清宁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朗朗乾坤,竟还有这等荒谬之事!”
众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住了,纷纷停下交谈,关切地望过来。
“清宁,怎么了?”裴云笙放下茶盏,伸手按住闻清宁颤抖的手背,指尖传来一阵安抚的凉意,“出了何事?”
闻清宁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递给裴云笙,声音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云笙,你快看!这是一个叫陆文茵的女子,托我那远亲送来的求救信!她……她简直是被逼上了绝路!”
裴云笙接过信,展开细读。
信纸有些皱褶,字迹娟秀却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与恐惧之下写就的。
信中并非寻常的问候,而是一字一句的血泪陈情。
这陆文茵,乃是徐州府辖下一个名叫青溪村的寒门女子。其父是个落第秀才,早年病故,家中只余她与寡母相依为命。
陆母是个坚韧的妇人,虽家贫如洗,却深知读书之重,靠着日夜刺绣换来的微薄铜板,硬是请了村里的老先生教女儿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