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茵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十五岁时便已通读经史,文章做得比许多男子还要好。
她听闻朝廷重开女科,便立志要效仿京中的女官,参加乡试,以才学立身,改换门庭。
然而,天不遂人愿。
半年前,积劳成疾的陆母撒手人寰。
陆文茵尚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噩梦便降临了。
接任陆氏族长的,是陆文茵的一位远房叔父,名唤陆炳文。
此人乃是乡野间典型的土豪劣绅,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他见陆文茵孤身一人,又生得颇有姿色,便动了歪心思。
他先是以“修缮祠堂”为名,强行霸占了陆母留下的那几亩薄田和栖身的小院。
接着,他得知陆文茵竟想要参加科举,更是勃然大怒,斥责她“女子读书,抛头露面,乃是伤风败俗,辱没先人”。
信中写道,那陆炳文竟私自动用“宗族之法”,将陆文茵强行锁在自家后院的柴房之中,不仅没收了她所有的书籍笔墨,更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他甚至已经私下收下了隔壁镇上一个鳏夫的五十两银子聘礼,只待下个月陆文茵及笄,便要将她五花大绑,强行塞进花轿,送去给那死了三个老婆的鳏夫做续弦。
陆文茵在信末绝望地写道:“……文茵虽是一个女子,亦知天地之大,道理之正。然身陷囹圄,叫天不应。唯闻京中闻小姐以此等清誉著称,斗胆泣血陈情。若救不得,文茵唯有一死,以此清白之躯,以此腹中诗书,质问这苍天,为何容不下女子的一条生路!”
裴云笙读罢,缓缓合上信纸。
她的脸上并没有像闻清宁那样的狂怒,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但站在她身后的拂雪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家小姐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像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岂有此理!”谈旌一把抓过信纸,草草扫了几眼,便气得将腰间的佩刀拍在案上,“这陆炳文简直是个畜生!强占孤女家产,还逼良为娼……难道,这与强盗何异?什么宗族之法,分明就是他的私刑!”
卫哲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依照《大业律》,女子有继承家产之权,亦有科举之权。这陆炳文不仅侵占民产,还限制人身自由,更是阻挠朝廷选才,数罪并罚,当判流放!”
“判?怎么判?”闻清宁气极反笑,眼中泛起泪光,“山高皇帝远!在那个小小的青溪村,他陆炳文就是天!他就是王法!文茵妹妹被关在柴房里,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去县衙告状?就算告状了,那县太爷难道会为了一个孤女,去得罪当地的大族长吗?”
她霍然起身,看向裴云笙:“云笙,我要去徐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才女,就这样被那个老畜生毁了!我要把她带回京城!”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算我一个!一定要砸开那柴房的门!”
一时间,敞轩内群情汹涌,少年们的眼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徐州,行侠仗义。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裴云笙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闻清宁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此事,我已知晓。”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镇定,“莫要声张,更不可鲁莽行事。”
“云笙!”闻清宁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下个月她就要被……”
“清宁。”裴云笙轻声打断了她,“你若带人冲去徐州,即便救出了陆文茵一人,又如何?你能救得了全天下的陆文茵吗?”
闻清宁一怔,愣在原地。
裴云笙站起身,走到敞轩边,望着园中那一池被秋风吹皱的碧水。
“陆炳文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倚仗的是什么?”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他倚仗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凶横,而是千百年来盘踞在乡野之间、根深蒂固的宗族之权。在他眼里,甚至在那个村子里所有人的眼里,家法大于国法,族规高于律令。陆文茵是陆家的人,他作为族长,处置族中女子,天经地义,这便是大义。”
她转过身,眸光如炬,直视着众人:“你们若是去抢人,便是外人干涉家事。即便你们有理,在当地百姓眼中,你们也是仗势欺人的京城权贵。救走了一个陆文茵,那吃人的规矩,依旧还在。以后,还会有张文茵、李文茵,依旧会被锁进柴房,送上花轿。”
众人听得哑口无言,原本沸腾的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在心底升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卫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兄所言极是。此事之难,不在于救人,而在于破局。若不能从根上打掉这‘宗族私权’的威风,律法到了乡野,便是一纸空文。”
裴云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重新走回案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在她的脑海中,这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的悲剧。
这是一块完美的基石,一个等待已久的契机。
朝堂之上的博弈,往往并不只在金銮殿上。
昭元太子当年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便是这些盘踞在地方、把持着话语权的宗族势力。
他们上通官府,下压百姓,将国法架空,构筑了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
如今,这封信送到了她的手中。
这不仅仅是陆文茵的求救,更是无数被宗族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甚至是所有庶民的呐喊。
“此事,容我三思。”裴云笙看着闻清宁,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清宁,你信我吗?”
闻清宁看着好友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信。”
“好。”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藏着刀光剑影,“既然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我会让陆文茵知道,在这大业的天下,究竟谁才是天。”
语毕,她平静地将那封远信收回袖中,某些足以搅动徐州府风云的落子,已在这一瞬的沉静中默然定下。
裴云笙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微凉,但她饮入喉中,却觉得无比清醒。
她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被锁在柴房中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手中的笔被折断了,但心中的火还没有熄。
“世人皆知国法,然于乡野僻壤,宗族之规,便是他们的‘天’。”
裴云笙在心中默默念道,指尖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此番,非为救一人,乃是……要用国法之剑,去斩一斩这蒙昧人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