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风如钝刀,刮过枯枝败叶,发出凄厉的呜咽。
虽无飞雪,但这干冷的寒意却仿佛能透过墙壁,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明远的死,像是一记沉重而惨烈的惊雷,虽未在朝堂上炸开明面上的巨响,却在暗流涌动的深处,将那盘原本胶着、晦暗不明的棋局,彻底震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这道裂痕,名为血债。
这三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兵部尚书告病,几位员外郎为了填补苏明远留下的空缺明争暗斗;市井间关于“流寇袭杀朝廷命官”的流言虽被刑部严厉压制,却如野草般在坊间疯长。
裴府,碎玉轩书房。
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裴云笙心头的寒意。
她身着绯色官袍,尚未更衣。
那颜色如火如血,映得她面容愈发冷白,宛如一尊在此刻被寒冰封冻的玉像。
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只会埋头苦查、寄希望于天理昭昭的裴云笙了。
她曾以为笔墨能涤清污浊,却不觉这庙堂早已烂入骨髓。
苏明远满身的鲜血如同一道血色符咒,生生撕裂了她最后一丝温情的幻想。
她将掌心贴在冰冷的案几上,借着那股沁凉压抑胸中翻涌的戾气,在这种近乎病态的清醒中,剔除了所有无用的优柔。
前路纵有万千伏弩,她亦要在那密不透风的罗网里,凭着一双铁腕,正一正这歪了十年的乾坤。
痛极,反倒生出了绝对的冷静。
那是一种将所有悲恸、愤怒、悔恨都压碎了、揉烂了,再铸成一把无形利刃的冷静。
“小姐。”
拂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目光在案头那团漆黑的墨渍上稍作停留。
她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机敏玲珑,一双眸子微微低垂,将屋内屋外每一丝细微的气息都纳入掌控。
她并未亲历那晚的惊雷,却因主仆连心,眉宇间染上了化不开的冷峻。
“梁大人到了。”拂雪低声道,“走的角门,没惊动任何人。”
裴云笙并未抬头,只是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
片刻之后,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裹挟着冬夜肃杀气息的寒风随之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梁秋白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衣襟袖口收束得一丝不苟。
那张被世人畏惧的“铁面”之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看向裴云笙时,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如刀锋过境般的锐利与沉痛。
书房的门被拂雪从外面轻轻合上,将所有的寒风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下裴云笙与梁秋白二人,以及那盏在风中顽强燃烧的孤灯。
这是事发三日后,两人的第一次会面。
为了遮掩近日频繁的往来,梁秋白早已在官面上布好了局,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商议苏明远身后恤典”。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刑部尚书兼殿阁大学士,掌握着苏明远殉职一案的死难细节;而左佥都御史身负监察之责,按例需核定功过,方能准予恤典。两部会同核议,既是皇恩浩荡,亦是同侪情谊,即使有人起疑,也只当是梁大人要为死去的下属争一份极尽哀荣的封赠。
可即便有这层层遮布,在真相大白前,两人也不愿在这事多之秋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视。
今夜的避人耳目,是为了更深层的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