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今夜所议,无关死后的哀荣,只关乎生者的复仇。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试探。
那种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猜疑”与“防备”的薄冰,在苏明远滚烫的鲜血面前,早已消融得一干二净。
梁秋白走到书案对面,并未落座,而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般伫立。
他的目光落在裴云笙身上,见她一身绯袍未解,眉宇间尽是肃杀,心中微微一动,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卷宗我都带来了。”
梁秋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书,放在案上,推到了裴云笙面前。
那是刑部关于“南山矿场”以及“兵部武库”的所有绝密记录,是他在过去这三天三夜里,不眠不休,从浩如烟海的废档与暗线情报中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就是我给明远的交代。”梁秋白看着裴云笙,语调冷硬,字字如铁,“他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悲春伤秋的。”
裴云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躲闪,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默契。
“我知道。”裴云笙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他的血,不能白流。”
“梁某这三日,查遍了兵部近三年的武备报损。”梁秋白率先打破死寂,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武选司的调令、武库的进出账,全是一团乱麻。但有一宗,半年前,有一批足以装备万人的‘猛火油’,以西境御敌为名调出,却从未在任何一处关隘的关引上出现过。”
他将那卷文书展开,指着其中一行不起眼的朱批:“这批猛火油的去向成了谜,但巧的是,负责押运的官员,正是半年前突然暴毙的一位兵部员外郎。”
裴云笙却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反手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叠鲨鱼皮制成的暗账译本。
那是她从盛家被查封的“四海通”残余账目中,以过目不忘之能强行拼凑出的真相,也是她利用都察院监察百官之权,从京城各大钱庄隐秘的银钱往来中独立截获的线索。
“梁大人看这里。”裴云笙指尖点在那泛黄的纸页上,那是她之前独立查到的线索,“永熙五年始,盛家商船打着‘南疆贡品’的旗号,每年都要运送数千斤‘墨心石’入京。我查过都察院的库存记录,入库的不过百斤。剩下的石材,全部流向了南山的一处私人矿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梁秋白:“墨心石,质地极脆却遇火即燃,是制作火器的绝佳引子。而我在调查南山矿场税赋时发现,那里纳的是‘青石’的税,出的却是地的货。”
梁秋白眸心剧震,声音冷得像冰:“墨心石配猛火油……这是要在天子脚下,备一份焚天之礼。”
“不止如此。”裴云笙语速极快,思维缜密如蛛网,“我曾让盛清冒险查过盛家的‘影子船队’。那些船在运往东海的航线上,每次经过望海津都会吃水减半。直到我在废弃卷宗里查到,盛家曾在北地购入大量‘铁桦木’。铁桦木,刀斧难伤,入水即沉。这种木材在大业境内并无商路……”
用,唯一的作用——是制造重型偃甲和攻城器械的底盘。”
她将早已备好的舆图猛地展开,指着东海与京畿之间的那道狭窄水道。
“河北无路,东海有舟。”裴云笙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渊般的寒凉,“盛家在出钱,林家在出面,而兵部那些烂入骨髓的官员,在提供最关键的军械渠道。梁大人,您在刑部查到的那个‘玄蛇’标志,其实一直就在我的视线里。”
梁秋白凝视着那张舆图。他手中掌握的,是兵部内部被渗透的深度——三十七位中层官员的升迁皆有异动,那是新帝都未能察觉的阴影。
而裴云笙手中掌握的,是这张大网的血脉流通——每一两银子、每一块木材的流向。
这两块残缺的玉佩,在这一刻终于合二为一。
真相的轮廓,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恐怖。那些被敲碎的贪腐背后,正匍匐着一只足以吞噬大业江山的巨兽。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而死寂的沉默,唯有地龙中偶尔发出的炭火劈啪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细微的回响。
裴云笙垂下眼睑,视线落在那张被朱砂点得斑驳的舆图上。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盏旁的银剪,剪去了焦黑的灯芯。
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瞬间拉长、交错。
“我们拼出了这张网的经纬,也看清了他们背后的野心。”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在金殿上钉死那些藏在深处的执棋者。我们还缺一样东西。”裴云笙抬眸看向梁秋白,目光灼灼,“一个能让陛下不得不挥剑、能将所有罪证彻底兜底穿起来的死证。”
梁秋白沉稳地对上她的视线,手掌缓缓覆在案头那个一直未曾开启的沉重铁盒上。
“所以,明远才要拿命去换它。”
在这孤灯照彻的方寸之间,一份能够串联起所有死局的惊天铁证,正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