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虽被御书房内厚重的锦帘与烧得正旺的银丝炭隔绝在外,但这大内深处,却似有一股比风霜更透骨的凉意,正随着案头那本加急奏报无声蔓延。
御书房内,静得只听见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盘旋在紫檀木雕花的梁柱之间,将这象征着大业王朝最高权力的方寸之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庄严与压抑之中。
天子端坐在御案之后。
他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半阖的眼,偶尔透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幽光——那是唯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才有的冷厉,昭示着他那颗多疑而深沉的心。
此刻,他的目光正死死钉在案头那份刚刚刚送达的奏报上。
奏报乃兵部郎中苏明远遇害一事的急呈。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兵部职方司郎中苏明远,于京郊巡查防务归途中,不幸遭遇流寇伏击,力战不敌,因公殉职。随行家仆,无一生还。
“流寇……”
皇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寇敢伏击朝廷命官?
且苏明远虽是文官,却出身将门,身手不凡,随行家仆亦是忠心耿耿的练家子。
什么样的流寇,能将这样的一行人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求救的响箭都未能放出?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皇帝并非昏聩之君,这其中的猫腻,他一眼便能看穿。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仿佛看见了那只隐藏在京城阴影中的巨手,正在肆无忌惮地拨弄着他的棋盘。
然而,作为帝王,他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忠臣惨死的悲痛,亦非对凶手无法无天的震怒。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冰冷的情绪——警惕。
苏明远在查什么,皇帝心中隐约有数。前些日子,都察院那边风声鹤唳,裴云笙那把“新刀”在南山矿场搅起了不小的风浪。
如今苏明远横死,这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是旧勋贵的反扑?还是……那些不安分的宗室在兴风作浪?
但他不能深究,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撕开这层“流寇”的遮羞布,彻查下去,牵扯出的恐怕不仅仅是几个杀手,而是足以动摇朝堂根基的惊涛骇浪。
如今漕运案余波刚平,北境燕王虎视眈眈,他这个皇帝,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稳定。
“宣,梁秋白。”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殿门轻响。
一身玄色绣暗金纹官袍的梁秋白,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立雪,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衣角纹丝不乱。
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克制与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激起半点涟漪。
“臣,梁秋白,叩见陛下。”
梁秋白行至御案前,恭敬地行了大礼。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寻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正是这满朝文武中,最令皇帝放心的“纯臣”模样。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梁秋白的脸,似乎想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下,窥探出一丝破绽。
“谢陛下。”梁秋白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不直视龙颜。
“青言啊,”皇帝换了个稍显亲近的称呼,那是他们在崇文馆一同读书时的旧称,每当他想要施展帝王心术,拉拢或试探这位昔日同窗时,便会如此称呼,“兵部的折子,你可看过了?”
说着,陈桂躬将那份染着血腥气的奏报递到了梁秋白手中。
梁秋白双手接过,展开。
这奏报本是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运作上去的,每一个字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时此刻,他的视线落在“不幸殉职”四个字上时,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合上奏报,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声音沉稳如铁:“回陛下,臣来时路上,已听闻了风声。苏郎中……可惜了。”
“可惜?”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苏明远与你,当年在崇文馆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他遭此横祸,你心中,仅仅是觉得可惜?”
这是一次试探。
极度危险的试探。
若梁秋白表现出过度的悲愤,那便意味着他心中还念着旧情,念着那个“黄金时代”,甚至可能……念着先太子。若他表现得太过冷漠,又难免显得虚伪凉薄,令人寒心。
梁秋白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迎上皇帝的审视。
“陛下,臣与苏郎中,确有同窗之谊。”梁秋白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自臣入仕以来,深受皇恩,身居中枢。臣眼中所见,只有朝廷法度,只有陛下江山。苏明远身为兵部郎中,未能保全自身,致使职方司事务受阻,虽是遭了流寇,亦有失察之责。臣所言可惜,是惜朝廷折损一员干吏,而非为私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冷酷而理智。
皇帝眼中的锐利之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神色。
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不需要一个重情重义的梁青言,他需要的是一把斩断七情六欲、只忠于皇权的刀,一个名为梁秋白的“殿阁大学士”。
“你说得对。”皇帝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龙椅上,语气中多了几分做作的悲悯,“苏卿乃忠良之后,虽遭不幸,但朝廷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朕有意追封苏卿,厚恤苏家,你以为如何?”
“陛下仁厚,此乃苏家之幸,亦是天下臣工之幸。”梁秋白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