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大学士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死寂之中。
书房内,铜兽香炉里的烟气早已散尽,唯有地龙烧得极旺,试图驱散这冬夜无孔不入的寒意。
一只精致的掐丝珐琅炭盆里,几块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吐着猩红的火舌,将屋内紫檀木的陈设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风声凄厉,如同一把钝刀在窗棂上反复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
那风并未裹挟着雪片,却比霜雪更加刺骨,仿佛能穿透墙壁,直刺人心。
梁秋白端坐在书案之后,身着一件墨色常服,衣襟严丝合缝,就连袖口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中握着一卷早已看完的公文,目光却凝固在虚空的一点,久久未曾动过。
那张在朝堂上令百官畏惧的“铁面”,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一种如玉石般苍白而坚硬的质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更漏声声,滴答,滴答。
已是三更天。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来人正是卓远。
“大人。”卓远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扇传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与急切,“府外有一老者求见,自称是苏府的管家,说是……一定要亲手将一物交给大人。”
梁秋白原本微阖的双目瞬间睁开,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眸中,此刻竟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苏府管家。
苏忠。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
苏明远身死的消息虽然被刑部严密封锁,对外只称是遭遇流寇,但作为苏府的老人,苏忠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快请。”梁秋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甚至顾不上整理略显凌乱的袖口,便起身绕过书案,向门口迎去。
片刻之后,房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冬夜肃杀之气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颤。
苏忠走了进来。
这位在苏府伺候了两代人的老管家,此刻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棉袄,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偷跑出来的。
夜风凌厉,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吹得青紫一片,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如同一株在风中即将枯死的老树。
见到梁秋白,老人那双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关,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梁大人……”苏忠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梁秋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人的手臂。他的手掌有力而温热,源源不断的内力顺着接触点渡了过去,试图驱散老人身上的寒气。
“忠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梁秋白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满室的沉痛。
苏忠借着梁秋白的力道勉强站稳,他并未多言,甚至连一句寒暄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时间紧迫,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也会给眼前这位大人带来无尽的麻烦。
老人颤抖着手,解开粗布棉袄的盘扣,又撕开里衣的夹层。他的动作笨拙而急切,仿佛在剖开自己的胸膛。
终于,他从贴肉的最深处,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那是一本《河山纪要》。
书册的封皮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上面还带着老人的体温,以及一路奔波渗出的汗意。
苏忠双手捧着这本书,像是捧着苏家几代人的命,郑重地递到了梁秋白面前。
“少爷……少爷留话……”老人的声音哽咽难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此书……务必亲手交给您。”
梁秋白看着那本熟悉的旧书,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本书。
那是当年在崇文馆,殿下最爱读的一本地理志,上面记载了大世王朝的山川险要、水利关隘。
那时候,他们几人常围坐在一起,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梁秋白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本书。
指尖触碰到书册的那一刻,那残留的余温顺着指尖蔓延,烫得他心头一颤。
任务已了,苏忠再无留恋。他后退一步,对着梁秋白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老奴……回去了。”
这一跪,是替自家少爷跪的,也是替苏家跪的。
苏家人,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依然有着折不断的风骨。他不愿让监视苏府的眼线起疑,更不愿连累梁大人。
梁秋白想要伸手去扶,却最终只是紧攥着那本书,看着老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门扉合上,将那刺骨的寒风关在门外,却关不住这满室的悲凉与孤寂。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梁秋白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他将那本《河山纪要》放在案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粗糙的封皮。
指腹传来一种久违的触感,仿佛能透过这层纸,触摸到那个故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封皮的夹层处,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若非有心之人,绝对无法发现这其中的玄机。
那是苏明远特有的藏物手法,粗中有细,大巧若拙。
梁秋白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从袖中取出一柄平日用来裁纸的象牙小刀。
刀锋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如同裂帛,又似心碎。
封口被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里面夹藏的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纸张有些发皱,边缘还带着些许不可察的水渍,那是苏明远藏信时手上的汗意,亦或是……未曾落下的泪。
梁秋白放下刀,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他缓缓展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明远的字,一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刚烈之气与武人的直爽。
“青言如晤:”
只这四个字,便让梁秋白的眼眶骤然发酸。
他稳了稳心神,目光顺着字迹向下看去。
“提笔之时,窗外飞雪正紧。恍惚间竟似回到了承平二十年的那个冬夜。那夜昆明池上,你、我、亭云,还有殿下,围炉煮酒。殿下言笑晏晏,许愿海晏河清;你才气纵横,挥毫立就《浩然策》;而我虽愚钝,亦在酒后拔剑起舞,誓要为这大世疆土守住四方安宁。那时的雪是暖的,酒是热的,我们都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是永远。”
读到此处,梁秋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那一夜……那一夜啊。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少。
殿下温润如玉,明远豪气干云,亭云那个浪荡子喝醉了非要作诗,结果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大的雪”。
那时候的风,确实不冷。
然而,目光下移,字里行间的温情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然天意弄人,宫墙一夕惊变,故人长绝,盛世梦碎。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却又漫如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