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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锦书裁绝笔,铁面碎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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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来,世人皆畏你梁秋白是新帝手中的鹰犬,是冷血无情的‘铁面阎罗’,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但我苏明远不信。我曾于深夜见你独坐,那是只有背负万般怨毒之人才有的背影。我知你玄衣之下,仍是当年那个心怀皓月的少年。我知你忍辱负重,行于暗夜荆棘之中,不发一言,只为守住当年的那一点微末火种。这份苦,旁人不知,但我懂。你走的是独木桥,也是世间最难、最孤独的路。”

梁秋白的手指开始用力,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他以为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可原来……那个看似木讷、一根筋的傻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乃一介武夫,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更不会在权贵面前虚与委蛇。但我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血总要有人去流。如今,那张吞噬本国的巨网已被我撕开一角,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必须纵身一跃。”

信纸在梁秋白的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谋国者,当留待有用之身,运筹帷幄;而我愿做那过河的卒子,以身为祭,为你,为子女,为所有还在黑暗中摸索的同道者,撞开这扇紧闭的铁门。”

过河的卒子……

过河的卒子……

梁秋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句“撞开这扇紧闭的铁门”,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那个站在风雪中、手持长剑、决然赴死的背影。

他能想象苏明远写下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一定是决绝的,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就像当年在战场上,他为了护住身后的同伴,独自一人挡下所有攻击时的眼神。

“此去吉凶难料,若我就此折戟,勿要悲伤。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能为心中的‘道’死得其所,是明远的幸事。只憾未能再与君痛饮一杯,再听一回崇文馆的朗朗书声。”

“昔年崇文馆中,君曾言‘万古长明难法度’,吾亦誓‘愿得此身长报国’。一别经年,君居庙堂之高,吾处江湖之远,虽殊途,想必心同归。”

“今有一事相托,君若念旧,年尚幼,性纯善。吾若有不测,望君念及旧情,护其周全。苏家别无长物,唯此《河山纪要》一部,乃当年殿下所爱,今以此书相赠,权作……诀别。”

“明远 顿首。”

诀别。

最后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梁秋白的心口。

他将那封信缓缓贴在胸口,那个离心最近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纸上那最后一点温度。

他猛地闭上眼,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苍白的弧线,喉咙剧烈滚动着。

一声极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溢出。

“呃……”

那声音嘶哑、破碎,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那本《河山纪要》的封面上。

泪水迅速晕开,与陈年的墨迹混在一起,化作一团模糊的印记。

这不仅仅是在哭苏明远。

他是在哭那个彻底死去的黄金时代,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哭自己还得独自一人,在这漫漫长夜里继续走下去的无尽孤独。

十年来,他戴着“铁面阎罗”的面具,在权谋的漩涡中如履薄冰。他杀过人,算计过人心,甚至亲手将昔日的同窗送进大牢。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冷了,像这冬夜里的石头一样。

可直到此刻,当这封带着体温的绝笔信捧在手中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依然会痛。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的心口上一遍又一遍地割,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良久。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点余烬在灰白色的炭灰下明明灭灭。

梁秋白缓缓睁开眼,重新翻开了那本《河山纪要》。

书页翻动,露出了当年他们在崇文馆时,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批注。

苏明远的字迹豪放潦草,带着一股武人的直爽:“此地险要,当设一寨!”

旁边是昭元太子的朱批,端方温润:“明远所言甚是。”

而在最下面,是他自己清秀的小楷,字字严谨:“此寨虽好,需防断水。”

那是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共绘江山的证明。那时候的他们,每一个批注,每一个设想,都是为了那个海晏河清的未来。

看着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字迹,梁秋白忽然笑了。

那笑容无比凄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嘲与悲怆。

“过河的卒子……”

他指尖轻轻抚过苏明远那行豪放的字迹,声音低哑,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故人低语。

“明远啊,你这哪里是卒子……”

“你分明是……弃车保帅的‘车’啊。”

为了保住他这个“帅”,为了保住裴云笙那把“剑”,为了保住这局棋最后的胜算,苏明远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这颗“车”,填进了那个必死的杀局里。

他用自己的血,撞开了那扇铁门,也用自己的命,为他们铺平了前路。

梁秋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泪意已干。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破碎的悲伤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冷厉、更坚定的寒光。

那是经过烈火淬炼后的锋芒,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他将那封信重新沿着折痕叠好,动作轻柔而珍重,然后贴身藏入怀中,紧贴着那块先太子留下的玉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寒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哭诉。

梁秋白负手而立,挺直的脊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了一句:

“你的卒子过河了。”

“接下来……”

他眼中寒芒一闪,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该我这谋局者,落子了。”

附:

苏明远的绝笔信:

青言如晤:

提笔之时,窗外飞雪正紧,恍惚间竟似回到了承平二十年的那个冬夜。那夜昆明池上,你、我、亭云,还有殿下,围炉煮酒。殿下言笑晏晏,许愿海晏河清;你才气纵横,挥毫立就《浩然策》;而我虽愚钝,亦在酒后拔剑起舞,誓要为这大世疆土守住四方安宁。那时的雪是暖的,酒是热的,我们都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是永远。

然天意弄人,宫墙一夕惊变,故人长绝,盛世梦碎。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如永夜。

这十年来,世人皆畏你梁秋白是新帝手中的鹰犬,是冷血无情的“铁面阎罗”,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但我苏明远不信。我曾于深夜见你独坐,那是只有背负万般怨毒之人才有的背影。我知你玄衣之下,仍是当年那个心怀皓月的少年。我知你忍辱负重,行于暗夜荆棘之中,不发一言,只为守住当年留下的那一点微末火种。这份苦,旁人不知,但我懂。你走的是独木桥,也是世间最难、最孤独的路。

我乃一介武夫,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更不会在权贵面前虚与委蛇。但我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血总要有人去流。如今,那张吞噬本国的巨网已被我撕开一角,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必须纵身一跃。你是谋局者,当留待有用之身,运筹帷幄;而我愿做那过河的卒子,以身为祭,为你,为子女,为所有还在黑暗中摸索的同道者,撞开这扇紧闭的铁门。

此去吉凶难料,若我就此折戟,勿要悲伤。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能为心中的“道”死得其所,是明远的幸事。只憾未能再与君痛饮一杯,再听一回崇文馆的朗朗书声。

昔年崇文馆中,君曾言“万古长明难法度”,吾亦誓“愿得此身长报国”。一别经年,君居庙堂之高,吾处江湖之远,虽殊途,想必心同归。

今有一事相托,吾妹令微,年尚幼,性纯善。吾若有不测,望君念及旧情,护其周全。苏家别无长物,唯此《河山纪要》一部,乃当年殿下所爱,今以此书相赠,权作……诀别。

明远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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