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微露,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不悦。
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一道清越平和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裴云笙亦步亦趋,款步上前,与梁秋白并肩而立,却微微落后半步,既显同心,又全了尊卑。
她先是柔柔地向御座之上的天子屈膝行礼,随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平静而真诚,瞬间冲淡了院内剑拔弩张的紧张。
“陛下圣明。”她柔地开口,仿佛未曾察觉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时刻,“可以,梁大人所言,乃治国之大道,是为万世基业,其心可昭日月。”
此言一出,君王紧绷的神情,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裴云笙娓娓说道,语速平稳,条理分明:“陛下并非纵容污浊,而是不忍以雷霆之手段,伤及那些或被裹挟、或为生计所迫的无辜之鱼!”
她巧妙地将君主那句暗藏机锋的问话,曲解成了一片一片“仁心”,瞬间便为天子找到了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正因陛下有此仁心,才需我等为臣者,先行‘刮石洗玉,待沙沥金’,方能为陛下分忧呀。”
她将那船精铁的走私,与那盘根错节的贪腐链条,一一梳理清晰,一条条选出来,严惩不贷。如此,才能让那些真正干净的“鱼”,于江河之中自在游弋。
“水,与鱼,非不可两全。其间的权柄取舍,在乎一心。而陛下的心,正是这大业王朝万里水脉的定海神针,指引着何处该疏浚,何处该固堤。”
她垂首,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她既坚守了梁秋白“水不清则舟不稳”的刚正立场,又以“为君仁心”为皇帝的行为做了最完美的注解,更将“清浊”这个尖锐的政治对立,巧妙地转化为了君臣各司其职、共同治理天下的和谐图景。
屏风之后的林远书,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从未想过,言语,竟可以如此为刀,又如此为盾。
梁秋白之言,是出鞘的利剑,直刺野心;而裴云笙之语,则是最精妙的防御,既护住了剑的锋芒,又将那逼人的杀气,化作了绕指的柔韧。
这二人……这二人的配合,竟已到了如此天衣无缝、心意相通的地步!
龙案之后,君王的脸色已由阴转晴。
他看着殿中那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缓缓放下茶盏,竟是笑了起来。
“好一个‘刮石拣玉,筛沙沥金’。”他颔首赞道,“裴爱卿,果然是才思敏捷,不负探花之名。”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梁秋白,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些。
他走下御阶,亲手将梁秋白扶起,竟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追忆的温情。
“青言,你还是如当年在崇文馆时一般,是耿直性子。朕知道,你心中只有公道,并无他意。”他叹了口气,仿佛在怀念逝去的少年时光,“朕与你、与太子皇兄,也曾一同畅谈理想。朕知道你的风骨。今日之言,朕不怪你。”
他转身回到案前,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去把朕书房里那方前朝的端溪古砚取来,赐予梁大学士。此等风骨,当配此等名砚。”
这一番举动,恩威并施,既显君王之宽仁大度,又以“旧谊”与“赏赐”为枷锁,不动声色地提醒着梁秋白君臣之别。
然而,次日早朝,这位帝王便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展现了他权术的另一面。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秋江精铁一案只字未提,却大肆褒奖了另一位在此案中“监督有功”的、属于旧勋贵派系的御史大夫钱振,并将其擢升半级,协理都察院事务。
这一手“明赏暗压”,如一记无声的耳光,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君王真正的态度。
他虽倚重梁秋白这把快刀,却也绝不会让这把刀锋利到脱离他的掌控。
平衡,才是帝王心中永恒的棋局。
而御书房内那场从头至尾的交锋,都被屏风后的林远书,一字不漏,一幕不差地,尽收眼底。
当他走出御书房,被秋夜的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方才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答,步步为营的机锋,特别是梁秋白与裴云笙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种敢于直面天威、甚至将君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风骨与智谋,如同一道刺目的惊雷,让他下意识想要回避。
他所受的教育,他家族的生存之道,都告诉他,君威如狱,天心难测,为臣者当如履薄冰,明哲保身。
可那两人……那两人竟将这刀尖上的舞蹈,跳得如此惊心动魄,又如此游刃有余。
在他眼中,这已非胆识,而是疯狂!是足以将自身、乃至所有与之相关之人,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弥天大祸!
他与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他望着裴云笙那身离去的绯色官服,第一次,感到的不是爱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未知世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