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御书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尽时,灯芯偶尔爆开的“哔剥”微响。
殿内未燃安神香,只余一股陈年书卷与御墨混合的清冷气,沉闷地压在空气里,一如那端坐于龙案之后、神情莫测的君王,无声地昭示着此地至高无上的皇权。
梁秋白与裴云笙一前一后,步入这片沉寂。
他一身玄色织金缎常朝服,衬得本就清峻的面容愈发冷冽,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寒气自生。
她则身着绯色绣云腾涌的御史官袍,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似一抹流动的清流,清丽之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凛然。
二人行至殿中,依官阶序位,敛衽下拜。
“臣梁秋白。”
“臣裴云笙。”
“参见陛下。”
声音清越,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微不可闻的回响,随即又被那深沉的静谧吞没。
“平身。”御座之上,龙案后的帝王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二人起身,于旁侧的紫檀木墩落座,身姿笔挺,目不斜视,皆是滴水不漏的臣子仪态。
在殿角一架架由御社社图科的十二面檀木屏风之后,起居部补运正书监坐于小案前,执笔悬腕,准备记录下今夜君臣的每一句对答。
他能清晰地嗅到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能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那并肩而坐的一玄一绯两个身影。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天子并未立刻提及那批在救亡之际被沉底的精铁商船,也未问那更能足以动摇国本的精铁。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殿中的一份奏疏,仿佛在处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良久,君王才像是终于看完了手头的文书,将其随手搁置一旁,抬眼目光在梁、裴二人身上淡淡一扫,语气闲闲般地开了口。
“前朝宰相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是地方官吏年年丰收改‘灾款’、‘灾款’之事。弹劾御史官辞好,谓此乃百官场积弊,需当以雷霆之手段,严加整治,以安吏治。”
他谈起手边的奏疏,用杯盏轻碰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却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朕却想起一句古话。”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是自语,又似是在问,“二位爱卿,可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已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询,而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关乎治国之道的终极考题。
这考题的背后,藏着他对“南山矿场案”与“精铁走私案”的最终态度。
答得好,便是扶摇直上。
答得不好,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屏风后的林远书,握笔的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便是僵局,于无声处起风雷,于谈笑间定生死。
几乎在帝王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秋白便已离座起身,行至殿中,长身玉立,不卑不亢。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龙案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臣,不知‘水至清则无鱼’。”
“臣只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一回答,屏风后的林远书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几乎要捏断手中的毛笔。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竟敢在天子面前,以“墨舟”之言相谈!
梁秋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每一个角落,沉重无比。
“江河之大,本有其清浊之道。然若为政者,以养鱼为名,陷泥沙,则泥沙下,秽物滋生,必塞航道。待浊浪滔天,民怨沸腾之日,舟覆人亡,悔之晚矣。”
“为君者,当思源头活水,固堤防之,而非为眼前几尾小鱼,而弃万里江河之安危。此,乃为万全之策。”
言毕,他垂首拱手,静立不语。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君王的脸上,那最后一丝回转的温和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