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夜风自宫墙高耸的檐角掠过,带走白日里最后一丝余温,平添了几分彻骨的寒凉。
自御书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问之后,梁秋白与裴云笙一前一后,穿行于空旷寂寥的宫道之上。
宫灯昏黄的光晕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随着步履交错,时而并行,时而分离,一如他们此刻在朝堂之上的处境。
方才在殿内,面对天子“水至清则无鱼”的试探,一人以“覆舟”之论刚直以对,另一人则以“刮石拣玉”之说巧妙回旋,配合得天衣无缝,终是暂时化解了那场无形的君威风暴。
然二人心皆如明镜,此事,远未了结。
行至宫门前,深秋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梁秋白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旁的绯色官袍,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静。
“裴御史,”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夜之事,多谢。”
裴云笙微微颔首,神色亦是平静无波,只道:“梁大人言重。你我皆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乃分内之事。”
寥寥数语,皆是官面上的辞令,再无他言。
二人于宫门前拱手作别,各自登上了前来迎接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咯”声,很快便消失在两条不同的长街尽头。
寒星寥落,夜色深沉。
裴府,碎玉轩。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裴云笙刚换下那身繁复的绯色官袍,一袭素色便服,更显其身姿清减,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惫,反倒因方才那场高压下的智斗而愈发清明锐利。
她正临窗而立,思忖着皇帝今日“明赏暗压”的深意,以及下一步该如何破局,拂雪便步履无声地自门外趋入,手中捧着两封截然不同的信笺。
一封信笺以精致的描金花帖包裹,封口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兰香,正是乐遥惯用的信物。
另一封则以寻常的牛皮纸包裹,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乃是谈旌的密报。
“小姐,都到了。”拂雪低声道。
裴云笙颔首,示意她将信呈上。她先是拆开了带着兰香的那一封。
信中字迹娟秀,却言简意赅。乐遥动用了阁遍布三教九流的情报网,终于查明了那些打着盛家旗号、满载“丝绸瓷器”北上的商船,其最终的目的地,并非任何一处官方的通商口岸,亦非边境的繁华集镇,而是一处位于北方滨海、早已在前朝末年便被废弃的前朝军港——望海津。
望海津……
裴云笙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那处被岁月遗忘的海角。
此地偏僻荒凉,航道复杂,早已不在大业王朝的水师巡防之列,确是一处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之地。
她心中疑窦更甚,随即拆开了谈旌的那封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如一道惊雷,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查遍北境十六州所有关隘之入关记录,自永熙八年至今,从未有过大宗‘丝绸’、‘瓷器’入境之记载。”
没有入关记录。
裴云笙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猛然起身,快步走至墙边那副巨大的《大业王朝舆图》之前。
目光如电,自京城始,沿着漕运北上的水路一路巡梭。
漕运船队一路北上,货物却并未在任何一个关口留下记录。这意味着,那些所谓的“丝绸”与“瓷器”,在抵达陆路边境之前,便已然……人间蒸发。
它们去了哪里?
乐遥的情报在此时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那扇紧锁的门。
废弃的军港,望海津。
裴云笙的目光自漕运河道猛然转向东方,望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蔚蓝。
漕河下游,有数条支流可直通东海。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推论,在她脑海中轰然成形。
那些货物,根本就不是为了运往北境的集市!
盛家,或者说盛家背后的那只手,一直在利用漕运的便利与官船的伪装,将货物运至北方水路,再经由隐秘的支流,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入东海,行海上走私之事!
这便解释了为何谈旌查不到任何陆路关隘的记录,因为这批货,根本就未曾踏上过北境的土地。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在望海津那等荒无人烟的废弃军港,如此巨大的走私量,其交易的对象,究竟是谁?
谁有能力,又有动机,在那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吞下这批足以影响一州经济的“货物”?
裴云笙的目光,自望海津一路向北,越过大业王朝的疆界,最终落在了那片被朱砂标记为“叛军活跃部”盘踞的区域。
海上走私,交易的对象,只能是同样拥有船队、且能避开大业水师巡防的力量。
而北境叛军,正是这样一股势力!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裴云笙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桩案子,早已不是单纯的皇商走私,更不是官商勾结的贪腐。
这是通敌!是资敌!
是用大业王朝的民脂民膏,去喂养那头盘踞在北境、时刻准备南下撕咬帝国咽喉的饿狼!
难怪……难怪皇帝在证据面前会那般隐忍,难怪宰相府会那般决绝地断腕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