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集思广益”,实则是警告。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亲手为梁秋白这柄太过锋利的刀,配上了一副由旧势力打造的、坚固无比的“鞘”。
一时间,殿内所有官员都品出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方才还面如死灰的宰相一党,此刻皆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殿中那两道玄色身影之上。
此刻的梁秋白,已然陷入了两难之境。
若继续深查,必将与萧承嗣发生正面冲突,这便是公然拂逆圣意;若就此打住,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轻轻放过,则前功尽弃,更会辜负了裴云笙的信任。
然而,梁秋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龙椅之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平静地躬身,一字一句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出太极殿。
汉白玉的御阶之上,秋日的阳光明亮,却不带半分暖意。
梁秋白与裴云笙走在百官之后,二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一路无言。
直至穿过宫门,周遭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下一些零散的官轿与仆从在远处等候,裴云笙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清冷如碎玉:“萧公此番入局,如猛虎入羊群。”
梁秋白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声音更是淡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虎亦有软肋。此案,尚未终局。”
“大人心中已有定计?”
“谈不上定计,”梁秋白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棋盘之上,尚有他处可以落子。”
言尽于此,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行去。
裴云笙立在原地,望着他那孤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幕短暂的交谈,却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一辆华美马车的车帘之后。
楚婉音透过那薄薄的纱帘,看着那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玄绯二色身影,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般配,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病态而扭曲的笑意。
……
半个时辰后,宰相府。
林远书正在书房中烦躁地踱步,当听闻皇帝的旨意,特别是那份对裴云笙的重赏时,他心中五味杂陈。
有为她荣光而生的喜悦,更多的,却是那份因距离越来越远而生的、无力的恐慌。
就在此时,楚婉音如一缕幽魂般,悄然出现在门口。
她眼圈泛红,面带怯意,手中端着一盏参茶。
“远书哥哥,”她声音轻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你……你都听说了吧?表姐她……她如今真是圣眷优渥,前程似锦了。”
林远书闻言,心中愈发烦闷,只“嗯”了一声。
楚婉音将参茶放下,绞着手中的丝帕,欲言又止,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方才路过宫门时,瞧见表姐与梁大人在宫门口……他们,他们站得好近……婉音知道,表姐如今是朝廷命官,与梁大人商议国事也是应当的。也难怪,梁大人权倾朝野,陛下又如此信重,表姐她……是寻到了真正能依仗的靠山了呢。只是……只是婉音看着,心里替远书哥哥难受……”
“靠山”二字,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远书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之上。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楚婉音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想起裴云笙那日益清冷决绝的眼神,以及方才在宫门前,她与梁秋白并肩而立的画面……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屈辱的怒火,骤然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眼中风暴凝聚。
而在另一边,盛府的内室之中,盛清欢正听着心腹的密报。
听完楚婉音派人传来的话,她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反而玩味地勾起了嘴角。
“结党?”她轻笑一声,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楚婉音倒也不算太蠢,总算看对了方向。”
她对心腹吩咐道:“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那些御史台里,自诩风骨、最看不得‘结党营私’的老大人们听。记住,要说得‘不经意’一些。”
“是,小姐。”
心腹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盛清欢望着那盘已现杀机的棋局,眼神冰冷。
将查案的行为,上升为结党的政治问题,这才是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刀。
太极殿的深处,年轻的帝王已换下朝服,正独自一人,临摹着一副前朝的书法。
他的神情专注,笔走龙蛇,一派闲适。
陈桂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一幅字写完,皇帝放下笔,端详片刻,似是颇为满意。
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桂听。
“梁卿这把刀,果然好用。”
他顿了顿,拿起一方玉印,蘸了朱泥,在那幅字上,重重盖下。
“只是,太过锋利了些,需得有鞘。朕既能给你荣耀,也能给你……枷锁。”
朱红的印记,烙在洁白的宣纸上,宛如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