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晨曦的微光穿透太极殿前缭绕的薄雾,为那巍峨的檐角与盘龙金柱镀上了一层淡漠而肃杀的辉光。
卯时三刻,钟鸣鼓响,百官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滞。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于冰冷的金砖之上,连呼吸都似乎被刻意压抑着。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似有若无地瞟向朝班前列那两道身影。
一道玄色,一道绯色。
殿阁大学士梁秋白,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身形笔挺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左佥都御史裴云笙,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沉静如画。
她立于文官队列之中,身姿虽纤瘦,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与揣度,于她而言,皆不过是拂过寒潭的微风,不起一丝涟漪。
南山矿场一案,经由这二人之手,已在京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昨日,刑部与都察院的联合卷宗已呈入宫中,那上面所牵扯出的旧勋贵与皇商集团的影子,足以让在场的半数官员夜不能寐。
今日,便是圣上裁决之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桂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刚刚落下,梁秋白便已迈步出列。
他手中未持笏板,只孑然,行至殿中,声线平稳无波,一如殿外那千年不动的石阶:“臣,梁秋白,有本启奏。南山矿场一案,经刑部与都察院初步查验,已查明其与‘四方赌坊’、皇商盛家旗下‘四海通号’皆有隐秘账目往来。其所产之‘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账面记录与实际产出出入甚巨,有隐匿不报、私相授受之嫌。其背后脉络,盘根错节,直指朝中……”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并未将“旧勋贵”三字宣之于口,然其中所指,已是昭然若揭。
一时间,殿内愈发死寂,唯有梁秋白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龙椅之上,年轻的君王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那富有节奏的轻响,成了此刻殿中唯一的声音,也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利剑。
待梁秋白奏毕,天子那深邃的目光才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了裴云笙的身上。
“裴卿,”帝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于此案亦有监察之权,可有补充?”
裴云笙自队列中走出,与梁秋白并肩而立。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越,一如珠落玉盘:“回禀陛下,深入所学,字字属实。都察院核查卷宗,亦发现南山矿场自承平二十年至今,其税款缴纳时多有异常,与‘四方赌坊’暗账记录之银钱流转时间高度吻合。其中干系,不言自明,非止于商贾贪墨,更涉官宦蔽法。恳请陛下裁,下官彻查,以正国法,以清吏治。”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将此案的性质,从“经济之弊”直接上升到了“法纪之纲”的高度。
林培之的眼帘不可察地垂了垂,藏起了眸中的一丝阴翳。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静待着那九五之尊的最后裁决。
良久,龙椅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却让气氛变得愈发莫测。
“好,好一个以正国法,以清吏治。”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赞许,“梁卿办案得力,裴卿明察秋毫,皆是我大业之栋梁。此案,办得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振:“陈桂!”
“奴婢在。”陈桂躬身上前。
“传朕旨意!”天子威严尽显,“殿阁大学士梁秋白,督办南山矿场一案,不畏强权,功绩卓著,赏黄金百两,御赐锦缎二十匹!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心思缜密,于细微处见真章,为朝廷发掘沉疴,赏白银五百两,宫绸十匹!以彰二人忠君体国之心!”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御座之上的君王,非但没有因案件牵涉甚广而有半分迟疑,反而对这二人施以雷霆重赏,这无疑是向满朝文武表明了一种态度——朕,支持彻查!
宰相一党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那些持中立之态的官员,则纷纷向梁、裴二人投去艳羡的目光。
梁秋白与裴云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波澜。
他们二人齐齐跪下,声音平静无波:“臣,叩谢陛下天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就此定调之时,皇帝却又缓缓开了口。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与忧虑:“两位爱卿之心,朕心甚慰。然,南山矿场乃我大业重要矿脉之一,其历年所缴税银,亦是国库之重。如今矿场因案查封,税收中断,长此以往,于国库有损,于民生亦非好事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勋贵的队列,最终停留在一个年轻的身影之上。
“朕闻,定国公萧承嗣,于经济一道颇有见地,其父在世时,便曾为先帝打理过内帑,屡有建树。”
此言一出,梁秋白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寒芒。
被点到名的定国公萧承嗣,随即出列。
他年岁与梁秋白相仿,不过二十几许,一身紫色蟒袍,面容俊朗,气度沉稳,全然没有寻常勋贵子弟的浮华之气。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意图。
“萧卿不必过谦。”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南山矿场一案,既要查得水落石出,亦要顾及国库民生。朕意,便由定国公协助梁卿,共查此案。一人主刑名,一人主经济,集思广益,万为万全之策。梁卿,你看如何?”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裁决。
这一手“明赏暗压”的帝王之术,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前一刻,他以雷霆重赏,向天下表明自己支持查案的决心,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后一刻,他便以“国库民生”为由,顺理成章地将旧勋贵集团中最具分量的年轻一代代表——定国公萧承嗣,安插进了这个案子。
美其名曰“协助”,实则是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