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请柬质地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是清隽的簪花小楷,正是闻清宁的笔迹。
“这是我们‘清谈社’的私会请柬。”闻清宁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社中并无外人,都是几个相熟的朋友。有禁军的谈旌,皇商家的盛清让,还有大理寺的卫哲和刑部郁家的那个医痴郁离。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凑在一起,或议论时局,或探讨刑名,或只是……发发牢骚,说些不能与外人道的真心话罢了。”
她的目光诚恳而真挚:“那日之后,他们几个都对你钦佩不已,央我务必请你一入。不知裴修撰,可愿屈就?”
清谈社。
前世,她对这个名字只是偶有耳闻。
只知这是一个由京中顶尖的年轻俊彦们组成的小圈子,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无缘窥探。
社中之人,个个出身不凡,更难得的是,皆是同辈中的翘楚。
谈旌,将门之后,未来京畿防务的中坚;盛清让,皇商嫡子,却因其母出身书香门第,与家族中那些利欲熏心的长辈格格不入,素有仁义之心;卫哲,刑部尚书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的“行走法典”,为人刻板,却最是刚正不阿;郁离,游方神医,出身太医世家,却不慕权贵,医术高超,一心只为救死扶伤。
这些人,代表着军、商、法、医,各行当里,最干净、也最有潜力的未来。
他们,便是这座已经开始腐朽的帝国大厦之中,尚未被蛀空的栋梁。
裴云笙知道,她收下的,不仅仅是一张请柬。
这是她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为自己敲开的一扇门。
门后,是她复仇之路上,可以团结的、最宝贵的力量。
他们或许立场不同,各有抱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憎恶这朝堂之上,那股因循守旧、盘根错节的腐朽气息。
她的故人,同样也是他们的敌人。
“闻小姐盛情,”裴云笙缓缓抬眼,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云笙,恭敬不如从命。”
送走了闻清宁,拂雪喜不自胜地走上前来,为主子的扬眉吐气而高兴:“小姐,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了咱们!表小姐,这次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些被秋风扫过、已然凋零败落的金菊,眼神平静而深远,仿佛能穿透这宅院的高墙,望向遥远的所在。
满城的赞誉,众人的敬佩,于她而言,不过是风过之声,吹不起半点涟漪。
她那颗心,早已在前世的烈火中烧成了寒灰,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拂雪看不懂小姐眼中的神情,那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仿佛万丈深渊,不见其底。
风,将最后一朵完整的菊花吹落,金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凄美地落于尘土。
裴云笙的目光,就落在其上。
今日之菊,不过是为他们筑起的那座陵墓前,摆下的第一束祭品。
这场盛大的葬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