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菊宴上一役的余波,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猛烈,如一场忽起的秋风,卷着残菊的冷香与说书人的唾沫星子,不过三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这场风波里,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并非众人以为的那位新科女探花,反是那位自以为是的楚家小姐。
楚婉音诗才倾城的美名,算是彻底坐实了。她吐血昏厥被抬回府中的狼狈模样,成了京中闺秀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笑柄。
更有好事者,将她那首东施效颦的《故苑菊》与裴云笙补全的《零落集》三篇并列,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嘲笑其“画虎不成反类犬,拾人牙慧亦堪怜”。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裴云笙那三个字,在京城士林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分量。
若说殿上对策,显露的还只是她拔乎同龄人的政见与胆识,那金菊宴上,于千夫所指的罗网中面不改色,于谈笑风生间引经据典、从容破局,则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她那深不见底的学识,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一夜之间,裴云笙便从一个符号化的“女探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令人敬畏的传奇。
人们谈论她,不仅谈论她的才华,更谈论她那份临危不乱的风骨。
她不再仅仅是开元女科中的一个幸运儿,而是真正以实力,赢得了与所有男性同年平起平坐的尊重。
这便是她想要的。不是虚名,而是敬畏。
敬畏,才是最有用的武器。
秋风又起了几分凉意,吹落了庭中最后几片梧桐叶。
裴云笙正临窗静坐,手中执着一卷前朝舆图,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拂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低声道:“小姐,闻家大小姐亲自登门了,已在前厅奉茶。”
来了。
裴云笙的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她缓缓放下书卷,理了理素色裙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客厅前厅,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书卷的清雅。
闻清宁换了一身家常的湖蓝色长裙,褪去了宴会主人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女的明丽与英气。
她见裴云笙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更有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裴修撰,那日之事,在我的宴上,让你受了无端之扰,清宁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说着,亲手为裴云笙斟上一杯茶,“这些,是家父命人寻来的,说是最能安神补气,聊表歉意。”
她身后的侍婢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几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
这份礼,下得极重。既是赔礼,也是示好。
裴云笙并未推辞,只是浅浅一笑,坦然受了。“闻小姐客气了,不过是几句口舌官司,于我而言,算不得纷扰。”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闻清宁的双眼,“倒是借闻小姐的菊宴,让我识得了不少京中俊彦,说起来,还是我该谢你才是。”
两人都是玲珑剔透之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彼此眼中的欣赏却又多了几分。
闻清宁凝视着她,忽然轻声一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为大儒之女的端方,显出几分真性情来:“小姐,这般作态,我素来不喜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们打交道,她们口中的诗词,不无病呻吟,便是攀附权贵的工具,听着只觉得聒噪。那日听你一席话,我才知,这京城之中,总算有了一个能真正谈诗、谈风骨的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请柬,亲自递到裴云笙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