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菊宴的风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荡开的涟漪,不仅在京城的士林与街巷间扩散,更越过那高高的宫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紫禁城的深处。
养心殿内,香炉里燃着的,是进贡的上品奇楠,气味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新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听着掌印太监陈桂低声的奏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不起波澜,仿佛听的不是一桩足以搅动京城风雨的奇闻,而是窗外一声寻常的鸟鸣。
“……那裴修撰,便是在此等境地之下,当众补全了前朝苏凝霜的《零落集》三首残篇,不仅自证了清白,更让那楚氏当场呕血昏厥。如今,清谈社’的阎清宁等人,已将其奉为座上宾。”陈桂的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将打探来的事实一一陈述。
他顿了顿,问道:“梁爱卿,有何动静?”
陈桂躬身道:“梁大人这几日都在刑部核查秋决的卷宗,未曾与任何人接触,也未曾对裴修撰之事,有过一字半句的评价。”
“哦?”皇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
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枚有趣的棋子,”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桂说,“只是不知道,是谁的棋子,又想在这盘棋上,走到什么位置。”
他挥了挥手,“摆驾,去御花园走走。这些日子看奏折看得乏了。”
“是。”陈桂垂首应下,心中却是一片明镜。
陛下这不是乏了,是想亲自去看看,他那座花园里的花儿们,被这阵新起的风,吹得是个什么模样了。
秋意渐深,御花园中也添了几分萧瑟。梧桐叶落,残荷听雨,唯有几处暖房里精心培育的秋菊,还在极力地绽放着最后的颜色。
三五名新晋不久的嫔妃,正围着一方白玉的石桌,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们的言语间,既有对裴云笙才情的艳羡,更有对楚婉音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的鄙夷与快意。
在这深宫之中,任何足以解闷的消息,都值得被反复咂摸品味,尤其是这种牵涉到前朝新贵的闺阁风闻。
“听说了吗?那裴修撰不过十六岁,竟能将来势汹汹的栽赃,于谈笑间便化解了,还反将了对方一军。”
“何止!我宫里的小太监在宫外打听真的,说是那楚家小姐被打得颜面无全,当场就呕了血,被抬着出府的!真是丢尽了脸面。”
“说到底,还是有些真才实学,才是在这世间立足的根本啊,想凭些小聪明上位,终究是痴人说梦。”一位年岁稍长、出身书香门第的婕妤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怜。
正当她们说得热闹,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馥郁却不失清冽的龙涎香气。
众嫔妃瞬间噤声,纷纷起身,敛衽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只见荣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凤尾的秋香色宫装,云髻高耸,凤钗摇曳,美艳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
她并未看向众人,只是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金菊,置于鼻端轻嗅,似笑非笑道:“都聚在这儿说什么呢?这般热闹,倒让本宫也好奇起来了。”
一名平日里最善逢迎的嫔妃连忙上前,将方才议论的话又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荣贵妃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只是朱唇轻启,评价道:“裴修撰?本宫也听说了。倒是个有几分急智的女子,不愧是开元女科中独占鳌头的人物。只是锋芒太露,于女子而言,终究是福祸难料。”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视意味。她看向众人,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你们在这宫里,更要懂这个道理。有时候,不争,才是争。明白了么?”
“是,谨遵娘娘教诲。”众嫔妃齐声应和,心中若有所思。
荣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了不远处的一方小池。
那池子不大,地处御花园一角,颇为僻静。
此刻,一名身着素雅水蓝色宫装的女子,正独自蹲在池边,专心致志地照料着几株晚开的睡莲。
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为她提着水壶,主仆二人都安静得出奇,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安嫔妹妹倒是好兴致。”荣贵妃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那边的安嫔听见。
被称为安嫔的女子,闻声缓缓起身,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朝着荣贵妃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她并未走过来,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一丝疏离。
一名小嫔妃见状,为讨好荣贵妃,娇笑着开口:“安嫔姐姐,我们方才正说起金菊宴的诗作呢。姐姐你出身书香门第,不如也来为我们评鉴一二?”
安灵漪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婉地推辞道:“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粗通文墨,哪里懂得评鉴诗词。若论风雅,满宫里,又有谁能及得上贵妃娘娘与这满园秋菊呢。”
这话既夸了荣贵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荣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一丝不屑。
在她看来,安灵漪这种不争不抢的态度,是懦弱,是无能,是在这后宫之中最快被遗忘的特质。
“也罢,人各有志。”荣贵妃失了兴致,摆了摆手,“妹妹既喜欢这些花草,便好生照看着吧。”
说罢,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花园深处走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之后,安灵漪才重新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睡莲叶片上的一滴露水。
方才那名小嫔妃走过她身边时,还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识抬举,贵妃娘娘的话也敢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