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的喧嚣,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林远书一人,僵立于原地,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如同一堵冰冷的厚墙,轰然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那还是他的凌云笙吗?
那个在他记忆里,会因一首好词而亮起眼眸,会因他几句劝慰便收敛锋芒,那个澄澈易懂、不设城府的女子,与眼前这个从容不迫、言辞如刃,于谈笑间便将一场精心布置的阴私彻底碾碎的身影,竟是半点也重合不起来。
他脑海中一片轰鸣,方才自己那些义正辞严的维护,那些痛心疾首的规劝,那些“为了你好”的姿态,此刻如同一场场滑稽的戏码,在他眼前轮番上演。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自己秉持着公道,殊不知早已成了被蒙蔽的帮凶;他以为自己维系着情谊,殊不知只是在助纣为虐。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罗网之中,他,堂堂宰相之孙,竟成了一个最愚蠢、最可笑的棋子!
周围那些射来的目光,不再是先前的敬佩或艳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意味,有大慈大悟后的嘲讽,有对楚婉音的鄙夷,更有对他这位天之骄子识人不明、偏听偏信的深深不屑。
他从未感觉如此难堪,仿佛被当众剥去了所有华美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那个幼稚、盲目、甚至有些可笑的灵魂。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洞察,在一个小小的内宅心计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那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始作俑者,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温柔、正直、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女子,此刻却像一个手持利刃的神祇,冷静、精准、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所有的虚伪与丑陋。
她的每一句话,不仅是在评诗,更像是在评判他、评判楚婉音、评判所有在这场闹剧中助纣为虐的人。
原来,他从未真正懂过她。
他眼睁睁地看着裴云笙与闻祈宁并肩而立,相谈甚欢。
她与那位大儒之女言语交锋,论及经义,旁征博引;谈及诗词,信手拈来。
她的学识,如一座深不见底的宝库,每一次启唇,都引来周围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需要他引荐的小探花,她本身,就是一座无人可以忽视的巍峨山岳。
那份从容,那份渊博,那种自然流露、掌控全场的气度,是林远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他这才惊觉,她眼中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深邃、广阔得多。
她并非他可以轻易“守护”或“掌控”的园中娇花,而是一颗他甚至无法触及的九天孤星。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那份源于婚约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欲,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继而化为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她,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从何时起,已然远隔沧海。
晚宴将散,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林远书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拨开人群,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哪怕是解释一句也好,哪怕只是像往常那样,问一句“是否乏了,都好”。
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便看到裴云笙已在闻祈宁的亲送下,与谈胜、盛清让几人一同向园外行去。
她侧首与闻祈宁说着什么,唇边带着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有些刺目。
她走得不快,背影笔直,如一杆凌霜的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