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吃定胜糕

苏瑰字不识几个，不过大学跟着书法社一起学过些工笔白描，索性就以图代字传递讯息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

可他当时捏着毛笔，不知道哪根经抽抽了，也许是夏日天气燥热，为了叫仙府的人相信，他画了些……让人社死的东西。

那姬有琴吹嘘这鸟多神多神，居然一次就被逮了！真是害死他了！

飞将满头大汗，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眼神在苏瑰跟厌沉两人间来回打转。

私底下这两人玩这么大的吗？

好在厌沉最终还是叫所有人下去只留他们两人，在苏瑰视死如归的目光中缓缓展开那张信纸。

纸张上，墨色勾勒出一位男子，身型与厌沉不说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赤裸着上半身，拿着长刀，微微侧头，看不清正脸，本是英武不凡的调调，却对着面前圆头圆脑的线条小人点头哈腰。

“……”

苏瑰承认，自己画的确实有些过分，但他传递的是假消息啊！虽说有些夸张……

顶着男人的目光，他战战兢兢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陛下我下次再也不画了……嗷——”

苏瑰捂着刚被弹过的脑门，委屈巴巴的。

“孤看王后是太闲了。”厌沉收回手，手中信纸转瞬烧成灰。

“既然如此，那便从明日起禁足，不得与外界联系。”

——

苏瑰讨厌关禁闭，但厌沉这回不是说着玩玩的。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望着天窗散发出淡淡的光，对着墙壁小声唱歌。

一日三餐定时定点送来，五菜一汤，有荤有素，不用他天天去白先生那蹭饭了。

厌沉只是关他禁闭，没有要砍他，可他心里还是没劲，胸口闷闷的。除了吃饭就是在暗室的小塌上躺着，凝视着墙上的一块斑点发呆。

他晓得那些鬼将总在暗地里说他是马屁精，天天装可怜，但苏瑰也不是从小就这样的。

刚到姑妈家时，苏瑰四岁，爱让人抱，爱笑，爱撒娇，可当撒娇换来的是责骂，张开手求人抱换来的是推攘和冷眼，苏瑰才慢慢学会看大人的表情，努力理解话语背后的意思。

怕马屁、装可怜、必要时还要成为大人们的情绪垃圾桶，还是时不时会被踹两脚的那种垃圾桶。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这也能怪他吗。

苏瑰心里狂揍厌沉。

真是个笨蛋，连家里有卧底都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帮忙他遮掩，还得被关禁闭！什么鬼王什么反派！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蠢驴！

等他出去就狠狠当间谍！给厌沉的小秘密全捅出去！

厌沉站在门口，地看着挥拳猛打空气的苏瑰，敲敲门。

苏瑰回过头，看见厌沉，立刻高冷而不屑地冷哼一声，瞬间裹紧被子，用后背对着男人。

可能下一秒自己就被片成片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明明都已经有点相信这个人来着。

沉浸在思绪里的苏瑰听见脚步声近了，打定主意一动不动时，耳边发丝被人撩起。

那人的声音撩闲又犯贱：“谁又惹你了？”

苏瑰皱着鼻子不搭理他。

“像只小猪一样。”厌沉捏他鼻尖，饶有兴味地观察他。

这人平日里对他甜言蜜语狂拍马屁，这时候横眉冷对的，倒是挺新奇。

生气的缘由厌沉更是猜都懒得猜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现在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用去跟小孩一起写大字，苏瑰不应该感谢他么？

厌沉挑眉，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

“你说谁是猪！”苏瑰一掀被子坐起来，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

“五菜一汤加一盒糕点，一盅甜汤，一小筐果子，三杯……”

“行了！”苏瑰急地去捂男人的嘴，厌沉微微侧身，擒住他手腕，顺势将他拉起来。

“不生气了，就走吧。”

啊？“去哪？”

走去哪里厌沉没说，抬手一挥，两人瞬间闪现至酆都城外的一片空地上。

月光之下，四匹白马地拢起羽翼，光泽莹润，宛若身披月华，檀香木车华美恢弘，珠帘垂下，车身镶嵌着宝石，微风拂来，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车内空间打到离谱，比苏瑰上辈子的出租屋都大。

苏瑰爬上车架，捏着被角望向厌沉，可男人没有要解释的样子，只是靠在一边合上眼。

桌案上，香插里不知什么香淡淡燃着，胸膛里那股不知从哪来的滞涩之感，在那股清清凉凉的香气中，倒是驱散不少。

苏瑰按了按胸口，靠在床头慢慢睡了过去。

待床上传出小小的呼噜声，支着下颌的厌沉睁开一只眼。

平时里对自己讲话胆子比天还大的人，任谁来都觉得不怕死的人，此刻睡着了却只占着大床的一小角。

一个背景被他查了个底朝天的小人，身上还是有他看不透的矛盾感。

他的视线长久停留在苏瑰身上。

叫睡梦里的苏瑰无端打了个寒战。

——

显圣仙府上下一派忙碌的景象。

历战峰十年一开的演武台边人山人海，一尊铜铸神像屹立在崖边，高台之上各峰长老坐阵，高台之下，踌躇满志的年少英才们高谈阔论，在往山下去，山门石阶两边，各式各样的商贩都趁机摆摊，符箓丹药、异兽灵草，喧腾热闹，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扬刀大会，天下修士们十年一度的盛会，全天下的修士，无论出身、修为、家世，只要你来，便能有争一争的机会。

“扬刀大会已经是二十六届了呀，仙尊真是心有博爱。”黄衣的少年衣着华贵，广袖流云，绣着金色的牡丹，脖子上，腰间，手腕上红红绿绿的宝石戴了一大串，其中不乏篆刻了阵法的。他倚在看台之上，貌似盯着演武台，实则用余光偷偷地瞧着身边的师兄，“若是小弟没记错，师兄也是因扬刀大会名扬天下的？”

“唔。”男人的视线落在更高的白玉台，织金纱帘微垂，祥云漂浮，云层之上，隐隐能听见仙鹤嘹亮清幽的长鸣，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腰间刀鞘，眉目间笼着层薄雾。

白玉台笼罩着结界，屏蔽他人探视，修士们只能看见祥云仙鹤，吉光环绕，可在厌沉眼中，惺惺作态的姬无邪，令人恶心的姬玄微，还有前不久，被他重创的姬玉枢……

眉宇间厌烦一闪而过。

姬黄玉仰慕师兄很久了，他虽然不是仙府直系，却也是旁支中比较显赫的那几支，天赋又高，打小就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唯独这位父亲看重的关门弟子，他的师兄，他多想要他，从他拜入师门的第一天就想要他，可始终得不到。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越是……心里燃着把暗火，每日灼烧着他。

不过还好，师兄生性淡漠，除了修行，对其他的人和事都没兴趣，虽然也包括他自己，但好歹没有其他人，姬黄玉尚且能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