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抱着胳膊俯视他,“我的车不欢迎这样的乘客,你现在就下去。”
“你!”寸头男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付了钱上来的,凭什么下去!”
司机嗤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拍在他胸口,“钱给你,滚吧。”
车里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寸头男面色涨红,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一边骂一边灰溜溜地下了车。
他走后,司机蹲下喊了声连翘的名字。
连翘迷迷糊抬头,小脸苍白难看,瞳孔涣散看着他。
“还行吗?”司机问他。
连翘点头,就是身上有点难闻,而且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司机一眼看出他的难处,问他,“你这也衣服不能穿了,还有备用衣服不?”
“有的……”连翘连说话的劲都没了,恹恹看着他,“在我的包里面。”
他说的包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司机瞥了眼,又给他指了个方向,说,“车子最后面有帘子,你实在受不了的话可以去那里换衣服。”
连翘点头,感激地看着他,“好的,谢谢。”
连翘忍着颠簸带来的冲动去最后面换好衣服,因为蛇皮袋已经装满了,他只能找司机接了个塑料袋将脏衣服放进去。
整理好一切后,太阳都下山了。
司机在前面用小喇叭播报,说距离抵达首都还有半个小事,届时让乘客们带好东西,有序下车。
连翘本来还昏昏欲睡,但在听到喇叭声的时候困意却烟消云散。
他猛地坐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绚丽的晚霞自眼前蔓延到天际,这里没有一座座难以跨越的大山,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错落有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令人头晕目眩。
这就是首都吗?
连翘抬起小脸望向那一座座高楼,下意识咬唇。
陈国林,我到首都了。
这里一个和连翘林完全不同的地方,他要在这里漂泊,在这里扎根,然后和它融为一体,彻底将连翘林的日子变成过去。
陈国林,你说得对。
我不应该回到那里。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
十分钟后,面包车顺利抵达首都的车站,连翘拖着沉甸甸的包裹挤在人群中下车。
他个子不高,人也瘦的很,混在一群中年人中很快就没了人影。
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连翘累得不轻,连忙跑到长椅上休息
他注意到车站旁边有买水的,舔了舔唇,想着买瓶水解解渴。但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没摸到熟悉的触感,连翘面色一下就白了。
他的钱呢?
连翘大脑几乎空白,呆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之前在车子上换了衣服,现在钱包应该在脏衣服的口袋里。
想到这里,连翘松了口气。
总归不是掉了就好。
他又弯腰在蛇皮袋里找装衣服的塑料袋,结果翻来覆去都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连翘急的手足无措,他明明记得自己走之前将塑料袋装在里面的,怎么现在翻不到啊……
少年坐在地上将里面的东西挨个挨个拿了出来,直到蛇皮袋空了,也没见到塑料袋的踪迹。
塑料袋丢了。
钱包也丢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的连翘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委屈,坐在他的破铜烂铁里放声哭了出来。
这才是他第一天到首都,就把陈国林留给自己的钱弄丢了。
连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间想到什么,又埋头在塑料袋里翻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在袋子里找到压在最底下的长命锁。
连翘将长命锁放在心口的位置,默默蜷成一团流泪。
没事的。
他将长命锁挂在脖子上,默默安慰自己。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己已经顺利抵达首都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翘一向是个乐观主义者,想通了就抹把眼泪重新振作起来,拖着蛇皮袋往车站出口走。
顺着指向牌走到公交站,上面写了乘坐公交需要1块钱,连翘摸了摸瘪瘪的口袋,从最里面掏出五个灰扑扑的硬币。
五块钱,可以坐五次公交车了。
但他不认得路,对着公交站牌上的发车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好歹。
首都的傍晚寒冷又寂寥,连翘裹紧身上的衣服,没看一会儿就连忙跑到里面坐着躲风。
昨天刚下过雨,路上现在还是湿湿的。
连翘就坐在站台边,几辆跑车飞驰而过,水花四溅,差点弄脏了他的裤子。
虽然没有,但连翘还是被气得不轻,下意识就要骂罪魁祸首。
但站起来一看,才发现那几辆跑车不知缘何突然停了下来。
连翘借着公交站台的遮挡偷偷看了眼,原来是那几个人不小心撞了人,现在被撞的那个正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一来首都就碰见这种事,他即好奇又害怕,不敢靠近他们,只敢躲在几米开外看着这场闹剧。
没一会儿,那几辆车的人都下来了,连翘看到他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先下来的那个人掏出钱包扔了几张钞票到被撞的人身上,然后几人又重新回到车子上,扬长而去。
撞了人,难道不要先把人送到医院去吗?
连翘大为震惊,但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紧接着更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数着手里的钞票,而且连翘看的很清楚,他数钞票的时候一直在笑,根本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连翘叹为观止。
大城市的赚钱路径居然这么多吗?
那个人明显是在碰瓷,可不仅没人管束,而且他们都像是默认了这种行为,给了钱就离开。
原来首都还能这样。
连翘的世界观一直在被重塑。
他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很歹毒的念头。
如果他也跟那人一样去路上碰瓷,会不会也能幸运白捡几十块钱?
连翘面色微红,咬唇看着那个碰瓷的人拿着一大把红钞票慢悠悠离开。
那些钱估摸着有一千,在以前,陈国林累死累活半年都赚不到这些钱。
说起陈国林,连翘好像又找到了理由。
对啊,他把陈国林的钱弄丢了,没有钱,他就没有饭吃,在首都活不下去的。
“俺就干这一回。”他揪着指尖,像是在自言自语,再次重复“就一回。”
他不要很多钱,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连翘给了自己勇气,在那个人走后,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路道上观察了好久。
这里荒郊野岭的,平时没什么人,如果碰到一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人家说不定真的会睁一只眼闭只眼糊弄过去。
于是连翘认真观察了很久,几分钟后,他远远就看见有辆外观奇特,而且极其炫酷的跑车朝这边来。
前面那几个人好像开得也是这样式的车。
连翘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他硬着头皮,在跑车冲过来的瞬间跑到马路中央。
“刺啦——”
尖锐的喇叭声刺破耳膜,连翘腿一软,假装被撞到了倒在地上。
他倒的很有技巧,身下是斑马线。
过了一会儿,连翘听见那人开门的声音。
心跳声如擂鼓,他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他的靠近,连翘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那个人开口,或者问都不问直接甩给他钞票。
但过了很久,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连翘按捺不住,睁开眼偷偷瞥了一眼。
一双铮亮的皮鞋首先映入眼帘,挺括的裤型将那人的腿拉得极长,连翘顺着那只垂下的手向上看,却猝不及防对上对方的眼睛。
灯光下,男人正微微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眸深邃漆黑,凉薄得有些不近人情。
看到怔住的连翘,他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
“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