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连翘要去首都的消息传遍整个连翘林。
路过菜摊时,那个总是说连翘混账的婆婆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那细胳膊细腿上打量,欲言又止。
“连翘,你真要去首都啊?”
“我听说首都大着呢,你这么小去个行哦。”
她操着一口乡音满满的普通话,忙的同时也不忘留意连翘的脸色。
连翘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挑了几颗鲜嫩的黄心菜放在磅秤里。
看着倾斜的磅秤,他垂下鸦黑的睫毛,声音听不出喜怒,“总是要去一趟的,逃也逃不过。”
“那不想去就不去呗。”卖菜婆婆将他的菜装进塑料袋,皱巴巴的面皮上推着笑,“连翘林也不差,你以后跟你爹一样,多分几亩田,然后再娶个媳妇儿,安安稳稳过一生多好。”
像陈国林一样?
连翘扯了扯嘴角,坏心思地想陈国林这样的人生才是最可怜的。
一生没人爱,一生想要得到认可,结果最后死得那么突然,什么都没有。
连翘志向不大,但也不甘待在这贫瘠的山沟一辈子……再者,陈国林说过,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连翘莞尔一笑,尖尖的小虎牙抵在唇上,因为营养不良的发丝末梢枯黄,焉焉搭在白净的额头上。
有一说一,连翘的长相算是整个村里数一数二的漂亮。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男生并不妥当,但大部分见到连翘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
他不像又黑又土的陈国林,也不像端庄大气的秀梅。
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灵动干净,笑起来嘴角浅浅勾起两个小梨涡,如同橱柜里精致的娃娃。单单一看,跟村里人又拉开一大截,全然外乡来的漂亮孩子。
所以前几年陈国林和秀梅闹矛盾的时候村里人都在传连翘不是他们俩的孩子。传闻越传越烈,直到陈国林斩断小拇指自证清白,这种谣言才渐渐平息。
看着他的脸,婆婆突然觉得连翘去大城市也不是一件那么难以接受的事了。
他们这穷山沟里生不出野凤凰,虽然无法托举,但也不能白白浪费这些钟灵毓秀的孩子们。
她叹了口气不再劝说,连翘朝她笑了笑,安慰她,“婆婆你放心,俺会好好的。”
“哼,我才不担心你呢!”
婆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把葱和生姜就往连翘袋子里塞,“整个连翘林就你最皮,你走了我倒清净许多。”
除了葱姜蒜,还有胡萝卜和土豆,像是这些东西不要钱似的通通塞给连翘。
连翘抗拒不了她的热情,再三推让后无奈接了下来。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将衣柜里的蛇皮袋拽了出来,连翘把衣服叠整齐一件件放到袋子里。
瘦弱的少年咬着牙将沉重的包裹背在身上,走到院里,前几天还萎靡不振的大黄摇着尾巴跑到腿边咬着他裤腿。
“大黄,别闹。”连翘轻轻将它踢开。
将行李搬到院里的石桌上,他又进了屋里一趟,顺便把陈国林的日记本和那条平安锁捎上。
陈国林勤勤勉勉几十年,统共也就攒了小几万,纸币和硬币都在装喜糖的小盒子里。
连翘小心翼翼将钱拿出来塞到钱包里,死死缝在袄子胸前的口袋里。每次一拍胸口,听到那沉甸甸的声音时,他总是能安心几分。
“汪汪汪!”
大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伏在腿边正叫得欢脱。
连翘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自顾自说,“大黄,俺马上就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在院子里看家,等俺回来……”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了。
连翘心里堵得慌,他揉着泛红的眼睛,坐在院子里没由得开始掉眼泪。
大黄看到他哭了,着急叫了几声,于是连翘又破涕为笑,骂他是傻狗,不管是哭是笑都只会嗷嗷叫。
村里人家食物紧缺,没人愿意多养一条傻狗,所以他就用前几天村民们送的几斤肉和婶婶做交换,拜托她多照顾照顾大黄。
大黄老了,打不过其他野狗,连翘只希望它能安享晚年,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揉着大黄的耳朵,红着眼说,“俺不在的时候你就别逞能和其他狗打架了昂,骨头都快散了的年纪,你就老实一点吧。”
大黄这次罕见地没有嗷嗷地叫,它侧头蹭了蹭连翘的脸颊,浑浊的眼睛里映照着世界百态,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割舍。
*
连翘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吃完后,他拎着自己那一大袋东西亲自将大黄送到隔壁婶婶家,然后在大黄撕心裂肺的叫声中头也不回地哭着离开。
村长和开面包车的司机有些交情,特地拜托他路上多多照顾连翘。两个人谈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亲自将连翘送到车上,临走前,连翘透过那扇灰黑的车窗看到村长乡自己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再说什么。
他第一次做这种车,忙活半天也降不下车窗,最后还是麻烦司机帮他拉下车窗。
连翘趴在车窗上,听到村长朝他喊,“路上注意安全,别被人欺负了!”
连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在村里,在连翘林,同龄的孩子都是离他有多远就有多远。
他可以在这里野一辈子,但去了首都,一切可就都不一样了。
连翘眼眶一酸,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朝村长挥手。
“俺知道!”
他说,“俺一定不被人欺负了!”
留给他们告别的时间并不多,话音刚落,面包车就启动了。
发动机的嗡鸣声震得连翘耳朵发麻,他扶稳把手,探出头看着村长越来越小的背影,最后和飞扬的尘土融为一体,重归身后那座望不到头的大山。
连翘坐回去,紧接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浅色的呢子裤。
…
面包车以连翘林为起点,一路上拉了不少一同去首都的乘客。
连翘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陌生的面庞,新奇之外,他还记着村长的嘱咐,除了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安安分分地坐在位置上。
但车里大多都是健谈的中年人,看到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缩在角落,只会觉得奇怪。
果不其然,车子抵达下一个休息站的时候,连翘旁边的男人主动找他搭话,问他从哪来的。
连翘吓了一跳,小声说自己是连翘林的。
“连翘林?”那男人约莫四十,吊梢眼,头发堆成寸头,旁边还剃了一个连翘看不懂的符号。
他咂嘴,目光有些鄙夷“没听过这个地方,在哪儿啊?”
连翘不想和他说话,声若蚊呐,“就是连翘林。”
那男人一听不高兴了。
连翘将自己蒙的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露出来,再加上他声音比较细,压根听不出是男是女。对方翘着二郎腿瞥了一眼,又凑到跟前问他,“你男的女的?”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加上路本来就不好走面包车一直颠簸,连翘胃里翻涌,想都没想就推开他,“你离我远一点。”
他只是正常的婉拒,但寸头男觉得自己面子被拂了,一听瞬间暴起,咒骂他,“md,我给你脸了!”
连翘被他吓了一跳,刚想说话,面包车却突然一个急刹车,他没攒住那股劲儿,一不小心吐了寸头男一身。
他中午吃的很多很杂,这下子一股脑全被吐了出来。
黏糊糊的呕吐物弄脏了寸头男的衣裤,寸头男先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对着连翘破口大骂,“你TM干什么?找死啊!”
他带着一身污秽倏地站了起来,动静很大,车里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连翘胃很难受,闻到烟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又想吐,勉强打起精神说,“谁让你再车里抽烟的?”
连翘在上车前明明看到上面写“车内禁烟”,他想自己的文化水平已经算低了,这个寸头男不可能不认识着几个字吧?
“你吐了我一身,还好意思跟我顶嘴!”寸头男目眦欲裂,指着脏兮兮的衣服说,“我这皮夹克里面的可是貂毛,你知道貂毛有多贵吗,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好聒噪。
连翘难受地直喘气,抵在车背上平缓那股恶心的感觉。
掀开眼皮看了眼寸头男口中的“貂毛”外套,成色灰白杂乱,粗略一看,还没有他家大黄的毛油光水滑。
城里人就这眼光?
连翘没劲儿跟他吵,闭上眼靠在车座上,难受地直喘气。
寸头男见他置之不理,开始上手扯他,“装死是吧,你今天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连翘被他晃个不停,下意识拍开他的手,哑着嗓子喊了声,“你好烦,不要再说话了!”
“你还敢推我!”寸头男火气上涨,撸起袖子就冲上去,
司机停车往后走,看到他举起手立即呵斥了句,“干什么!”
他快步走向二人,挡在连翘面前盯着寸头男,“你自己在车里抽烟把人家弄吐了不说对不起,还不分青红皂白要打人,哪来的脸?”
司机比寸头男高一个头,满身都是腱子肉,看着唬人的很。
寸头男的气势肉眼可见地下去了。
他指着自己衣服,“那他把我衣服弄脏了怎么说?”
“我小几千买的衣服,不能就这样一了百了吧!”
“小几千?”
车里有人笑了声,“我就是干这行的,你那衣服值不值小几千我还不知道吗?”
“对啊对啊,而且是你先抽烟的,那车上都贴了不许抽烟,你衣服脏了能怪谁哦。”
一个声音出来后,千万个声音便接踵而至。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将寸头男说的面色青白,司机这时也开口了,言语中全是对他的鄙夷。
“我当你穿的是什么龙袍,原来就是几片塑料,就这样还敢碰瓷,哪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