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他爹死了。
听隔壁卖猪肉的婶婶说,是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路太黑,没看清掉下水沟了。
今早村里有人去河边洗衣服,远远就看见一个姿势奇异的男人四面朝天躺在地上。
凑近一看,是连翘林那对奇葩父子中的爹,名叫陈国林。
陈国林生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也简陋得不像话,一袭白布一裹抬回家,街坊邻居纷纷侧目,面上是同情,眼中各有计量。
他儿子连翘今年刚满十八,瘦巴巴一个小孩脸上沾着土灰,看到陈国林的尸体后哭成了个泪人,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死死不愿离开,是村长和几个村民合力才把他从尸体上扯下来。
“连翘啊,你爹死的透透了,俺们知道你没钱办白事,挨家挨户凑了点前,你收着,让你爹体面地走。”
村长将一叠夹杂着硬币的纸币塞到连翘手里,眼泪打湿皱巴巴的钱,连翘抹了把眼泪,那时手心像是被火灼烧一般。
2020年5月18日这一天,陈国林为自己苦难的一生画上潦草的句号。
人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陈国林之前也经常说。
他这个人小气得很,从小到大只爱钱,干什么事都斤斤计较。
去年腿摔出毛病了还要起早贪黑赚钱,连翘问他攒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清楚。
连翘讨厌他这幅将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模样。
他和陈国林的恩怨建立在虚伪缥缈的父子关系上,随着水深火热的贫瘠生活越发刻骨铭心,而现在,一捧黄土掩埋尸骨,连翘有再多的不满也无法宣泄。
办白事那天,连翘花光了村长给的钱,给陈国林举办了一场隆重的送别宴。
他选了一张陈国林最满意的照片作为遗照,遗照正对绵延起伏的大山,里面陈国林望着的方向也是山上大片大片的连翘林。
村里一直信奉入土为安,所以连翘将他葬在了连翘林后面的小山上。
连翘想,或许有一天□□的魂儿从土里醒来,就能看到寒冰消融的春天,看到大片盛开的连翘花和他自己这张憨厚老实的遗照。
他越想越伤心,对着遗照又没忍住狠狠哭了一顿。
一屋之隔的地方,参加白事的村民们热闹如初,一场酒席结束,他们吃饱喝足扬长而去。
连翘站在屋里看着遍地狼藉,如有预兆般地抬头,只见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一片轻盈的雪花缓缓落到他鼻尖。
春天,遥遥无期。
…
陈国林走的时候五十出头,连翘也才刚成年,村里人可怜他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每家每户都送了点东西过去。
有十天半个月都没上过桌的猪肉,有保暖厚实的棉被和衣服,还有一些早就被淘汰落伍的课外书。
前两个或许还有用,但最后一个……连翘没上过高中,初中的知识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个一个谢过帮忙的村民,哭了几天,眼睑还是红的,村长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抚慰似的拍了拍肩膀,让他向前看。
他不向前看难道要向后看吗?
连翘低头,扣着衣袖上的巨大补丁,心想他才不要往后看。
他不要像陈国林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他不要一辈子都遭受别人的冷眼,更不要死后白布一裹匆匆入了土。
连翘心里默念,陈国林,你别怪我,我实在不想变得和你一样。
几天后,村里出了更大的新闻,这里的人渐渐忘了陈国林。
没人来这里坐了,院子就变得空荡冷清。
连翘白天的时候会拿着扫把扫院子里的积雪,晚上就裹着被子看着外面的的大雪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