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这么大,也不知道陈国林在土里面会不会冷。
彼时连翘正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发呆,突然一股冷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他打了个喷嚏,畏畏缩缩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摸着全身上下最热乎的小肚子烘手。
夹杂着雪的寒风在窗外呜咽,连翘被冻得实在睡不着,想起柜子里还有之前村里人送的棉被,裹着被子打开衣柜,艰难将厚实的被褥抱出来。
脚突然被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连翘喘着粗气将被子抱到床上,回头才发现地上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陈国林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据说他以前学历不低,但家里穷所以早早就成家立业了。
这个笔记本,应该也算是他的遗物。
连翘冻得瑟瑟发抖,快速伸出一只手捞过笔记本,他将自己裹成一个厚实的蚕蛹,层层叠叠的被子盖在身上,但那仅仅只是给他带来负担和压力,并没有起到一丝保暖的作用。
连翘在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塞进被窝,他不停在手心呼出热气,眼睫被水汽洇湿,少年趴在床上,小心翼翼打开泛黄的笔记本。
陈国林的字和他人一般,方正而整齐,有种难以言喻的迂腐。
手电筒的光很暗,连翘几乎要贴着笔记本才能看到上面写了什么。
“猪肉一斤,白菜籽一袋,酱油一瓶……”
前面都是一些生活采买,事无巨细,仿佛能看到陈国林本人在面前细语嘱咐。
连翘看着伤心,擦了擦眼睛,又连忙翻到最后面几页。
奇怪的是,笔记本前面写满了,后面也写满了,中间居然是空白的。
连翘咬着嘴唇将笔记本压平整,然后眯着眼从第一行开始看起。
结果开篇第一句就让连翘面色尽失。
【连翘,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想必我已经去了一个和你截然不同的世界。】
连翘神色惊惧,他偷偷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向墙上挂着的遗照,后糟牙莫名发凉。
恰巧此刻窗外鬼风呼啸,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嘶哄,连翘又猛地缩回被子里,捂着自己的嘴瑟瑟发抖。
陈国林,是你来找我了吗?
他不太敢看下去,但好奇心使然,连翘只能一边捂着眼睛一遍偷偷从指缝里看日记。
日记上,陈国林又说,【不知道你打开这本日记的时候多大了,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总觉得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过,恐怕以后五六十岁了,成了掉了牙的老头子,还是那样淘气任性。】
连翘眼眶泛红,嘟囔道,“才没有任性淘气……”
陈国林总喜欢这样数落他。
【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数落你,我不说了。之所以写下这篇日记,是因为我胆小怯弱,只敢在遗书里和你说声对不起。】
【我一直隐瞒了你一个事实,其实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当年我和秀梅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茫然无措时,你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生命中。我们四处询问,直到确定你并不是村里人后就收养了你。】
【我很抱歉现在才告诉这件事,原本我和秀梅准备到你成年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但后来秀梅离我而去,我不想你离开,就自私地隐瞒了这件事。】
【你应该怪我的,从小到大,我对你算不上无微不至,甚至因为穷,我没能让你读完书,如果你骂我怪我,我毫无怨言。】
【我知道你不喜欢连翘林,也不喜欢这个村里的人,所以等我死后,你就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
【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的脖子上挂了一条平安锁,现在那条平安锁就在床头抽屉里,我曾经查了一下,上面的刻字来自首都,想必,你的家人也在那里。】
【我为我曾经的愚昧和自私而内疚,这么多年也攒了点积蓄,就在平安锁旁边的匣子里面,你拿着钱和锁去首都,如果可以的话,别再回这里了。】
遗言的结尾,是两滴早已干涸的眼泪。
他说,【你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