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耳光打得有些恍然,几缕发丝随意勾缠在发簪上,极不正常,“陈语嫣,你那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你不恨他吗?”
“我……”
贤太妃语塞,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楚,很久才答,“先皇给了我与承儿最大的恩惠。”
不恨了。
很感激。
“哀家原以为你宠辱不惊的性格是天生的。你天性喜静不爱笑,对任何人事都兴致缺缺,所以皇上赏赐,册封,恩宠,你的表情都如此这般淡然。”
“直到那天,靖远侯府的姨娘进宫为宸妃治病,你与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哀家才生了疑心,你不是不爱笑,而是人不对。”
“你根本不爱他!”
贤太妃捏着手中绢帕没说话。
当年的事,早已经在肚子里烂成泥了,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她抽丝剥茧,又拼了出来。
“你不爱他,又反抗不了他。他给的一切你只能被动接受。”
“你说说看,你不爱他,到底会爱谁?”
“这么多年,你的心里,到底住着谁?”
“没有谁!”
贤太妃打断她的逼问,“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爱另一个人。我不爱他,不代表我就会恨他。先皇待我与承儿的好,我心存感激,感激凌驾在男女情爱之上。若非承儿在世,四年前我便会随先皇而去。”
“没有谁?”
太后反问,又道,“陈语嫣,记住你的回答。永远不要说出你爱谁这种话。”
“你所想的都不会发生。”
“那就好,那就好。”
她不停呢喃,不停点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贤太妃没再说话。
除却偶尔吹来的秋风外,屋里没有半点儿动静。
过了很久,太后才端起面前茶盏轻抿一口,再放下。
“陈语嫣,你说本宫今日好看吗?”
贤太妃将看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看向她,眉头皱得很紧:“你怎么了?”
“你说皇上会喜欢本宫这样的打扮吗?”
“你……”
“本宫记得,当年的你,就是穿着这样素净的衣服闯进了皇上的眼中。你说,本宫这样去看他,他会不会……”
“你别说话!”
此时太后的嘴里已经流出了猩红的血。
贤太妃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茶,茶水上还浮着未化掉的粉末。意识到什么后,她即刻跑到门口,也顾不上面前的人是谁,逢人就吩咐:“传太医!”
“怎么了?”
贤太妃一愣,竟是明帝来了。
她冷冷道:“太后娘娘中毒了。”
“没用的。”
听到屋外动静的太后,用尽力气拔高声音,阻止了他们喊太医。
明帝一把拂开贤太妃,往屋里走去。
此时的太后已经跌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小几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是止不住的血。
“母后!”
“毒入肺腑……解不掉的……”
明帝半跪着将人抱在怀里,太后却抬头神色迷离眯着眼睛望向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的贤太妃。
“陈昭仪,你还没告诉本宫,本宫若是这样去看他,他会不会喜欢?”
明帝随着她的眼睛一同看向贤太妃,嘴唇嗫嚅,央求她说“会”,却没发出声音。
贤太妃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沉沉地吐出来。不知何时,她竟也满眼雾气了:“会。”
“你说,他会恨本宫吗?”
“……”
贤太妃没有再回答,太后也不强求了。她艰难地扯出笑容来,偏头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枯叶,呼吸越来越急促。
恨也好,恨也好。
到了地底下又可以相互纠缠了。
“明……明承……”
突然间,她吐出一口血,再次奋力呼吸一口气,卯足了浑身的劲儿看向明帝道,“哀家与贤太妃积怨已久,嫉妒成性。所以在瑾琰大婚之日利用禁药意欲谋害贤太妃。哀家自治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当下所求不为贪生,只愿以一己之命换赵家无辜平安。”
“母后,别说话,您别说话。”
明帝瞥过头,声音带着哭腔。早该猜到的,方才她在泰和殿交代了那么多,他就应该猜得到的。
“答应……答应……答应我……”
“好,我答应您,我答应,我答应……”
得到肯定回答,她嘴角裂开一抹满足的笑。而后,再次看向贤太妃。
此时的贤太妃已经背过了身子,不知情绪。
不过太后没在意,看着她那逆光而站并不清晰的背影,眯着眼睛道:“陈语嫣,你答应我的,勿要忘了……“
永远不要说出她爱谁。
这样,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好累啊。
做赵家的女儿好累,做皇宫里的女人好累,做皇后好累,做太后好累。
做不被人爱的皇宫的女人,好累。
“若是有下辈子,我再也……再也不要……这样了……”
但求一真心,粗茶淡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