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还未彻底消化太后这番话,她便出了泰和殿。回宫换了身衣裳后,又直奔颐年宫。
贤太妃正端坐在榻边看书,面容不改当年清丽,甚至在这长年累月的孤独中沉淀得更为纯粹了。听到门口有声响,她也只是轻轻合上书,起身等太后进来。
“哀家一度以为,即便到死,我都不会踏足你这里。”
她俩之间的关系,生死都不必见面。
“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也没什么事情是一定不会发生的。”
“你不惊讶不好奇哀家为何会来?”
不好奇。
贤太妃抿唇,但有一点惊讶,还觉得奇怪。在印象里,太后总是穿红着黄,珠钗满头。这是她地位名誉与胜利的象征。
可当下不同。
一身素白,妆容浅淡。眉眼都看着比往日柔和几分。
她没回答她的话,也将疑惑默默咽下。只是为她倒茶:“颐年宫偏远,一路走来,辛苦了。”
太后微微一愣,忽地笑了。
她最烦的就是陈语嫣这股子对什么都无所谓,无论发生何事都事不关己的态度。
这样显得,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哀家记得当年宸妃进宫,她身后跟的一众宫女当中,就属你最打眼。”
贤太妃知道她话没说完,缓缓坐下,继续听她讲。
当年?
她拧眉,事实上,自她成为先皇的女人后,她就很少再回忆当年了。记不清谁说过:后悔莫及之事,忘了,就问心无愧了。
所以,这些年来,她不回忆,记不清,问心无愧。
“你被先皇选中,在哀家意料之中,哀家也的确没将你放在心上。”
宫里来来往往的女人那么多,恩宠是最没用的东西。一个毫无背景好无家世,多被宠幸几次,也不能代表什么。
她做皇后与当今皇后不同。
男女情爱,若有,那她欣然接受;若无,那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不仅是哀家,当初德妃包括其他妃嫔,都未看好你。”
偏偏你最争气。
太后眼眸闪烁,接着说,“你生了个好儿子。”
原是可有可无的受宠之人,生了个在先皇眼里可以拯救朝廷能担重任的好儿子。
提及司马砚承,贤太妃这才开口:“先皇的确对哀家好,但一开始并未打算让承儿做太子。”
“承儿,承儿!”
太后冷嘲,“名字里都有承,偏偏你家的能担得起承儿两字!”
明承,静承,浩承!
唯独司马砚承,被皇上亲自唤过:承儿。
“原是要交给明承的责任,原是要明承承担的天下兴亡,却交给了你的儿子!”
“这么多年,我守在他身边,任劳任怨。保他后宫新人不断,护他子嗣周全。可他呢?亲手给我希望又将我的希望亲自碾碎!”
“你说,我能不恨吗?”
“你太偏执了。”
贤太妃无法理解她的恨,但尊重,“皇位这种东西,能者居上。我与承儿从未强求过这些。”
“你不强求是因为你从未得到过!你一介孤女,能拥有先皇宠爱已是幸事,可哀家不同!”
她的背后是赵家。
赵家世代兴旺,只能越来越好。
“大概是吧。”
贤太妃点点头,将茶水往她身前送过去,“不过我觉得,你我之间,并未到能说这些的地步。”
“不说这些?那说说他?”
他,是指先皇。
太后眼底涌着火,说“他”时,尾音上扬,听起来颇有些阴阳怪气。
“你知道先皇驾崩时,我在干什么吗?”
“?”
贤太妃终于转头正视她了。
“哀家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毒发。”
“看着他求救。”
“看着他挣扎。”
“看着他……”
“死。”
她一句一顿,一句笑一句泪。
“死”被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窗外秋风吹起的一片枯叶。
飞扬起来,又轻轻落下。
“哀家也不晓得他身子竟那么弱,原是还有段时间才能毒发,却不知为何那晚他就真的发作了。”
“大概是天意吧。”
“不过,他不毒发也没关系,因为哀家的袖口里,还有刀。”
“他活不……”
“啪!”
清脆的耳光伴随着疼痛与轰鸣而来。
太后抬眸,意外地看到了神色愠怒的贤太妃。比起身体上的痛,她竟觉得能在这种时候看到贤太妃的生气,是件极为难得的事。
“赵素心,你还是人吗?先皇虽宠爱我,可他待你不算差!”
朝廷上的勾心斗角她无心去管,但先皇对后宫每一个妃嫔,都是实打实地好。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