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爹遣散了镇北侯府的所有人,逃了。”
皇宫西南角的最深处,有一座宫殿,名曰:静轩宫。这是先皇在世时,二皇子司马静承居住的宫殿。
司马静承,温润如玉,性子尤静。
身为皇子时,自知资质平平,从不在朝政之事上争强好胜。上对先皇恭敬谦和,下对宫中仆从体恤善待。偶有出宫,瞧见孤苦无依的百姓,都会被他接入静轩宫安置照料。
静轩宫虽不是最受先皇重视的地方,却曾是宫中人往来最多、最受人夸赞的宫殿。殿内人情温暖,往来宫人总是眼带笑意,全无深宫的勾心斗角,冷硬疏离。
哪有如今这般萧条寂寥的荒殿之景?
四年前的那一夜,改变了很多人。司马静承便是在那一天被喂了毒药,浑身上下吊着一口气,昏迷至今。
一夜之间,静轩宫宫人消失无踪,仅留下两名喂药宫女侍奉在侧。
平日里最为热闹的宫殿,烟火气悉数消散。
春来冬往,渐渐被世人遗忘在深宫一隅。
此时,宋矜与司马砚承就在这静谧到死气沉沉的静轩宫里。对面站着的,是穿着一身宫女服饰的秦照柔。
那日在清河山庄,镇北侯爷找到宋矜,无奈表示为小女秦照柔求得一死。
宋矜明白,死,不是真的让她死。是让她改名换姓,让秦照柔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以新的身份生活。
她问秦先容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与朝堂之事有关?
他却答非所问:“若非走投无路,我也断不会让小柔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听言,宋矜明白了,镇北侯府或许在密谋什么,处境很危险。她私底下问过王爷,对方却凝滞许久,最后只道:他实在是欠秦家太多了。
王爷三缄其口,宋矜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她去寻了秦照柔,让她与侯爷好生谈谈,或许他并非不爱她,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第二天,靖远侯府就收到了宋乐闲的尸体。而秦照柔是红肿着眼睛去见的宋矜。
据她所说,当晚父女俩聊了很久。
“我懂得爹爹所有无奈,可是没办法释怀他因那满腔热血赤胆忠心带给我的伤害。”
她再次抹了抹眼泪,又道,“不过,他给我安排的路,我答应了。”
答应,让秦照柔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宋矜提出让她用药假死。
她却摇头:“宋羽舒与侯夫人母女商量着对付你,我想我的死更有意义一些。”
所以,太子大婚,瑶台殿里,她将计就计配合侯夫人母女演了这场戏。
她,昏醉入睡的司马珩还有酩酊大醉胡乱呓语的魏景元,以身入局,一道戳破了宋羽舒的阴谋。
亲自将秦照柔送向死亡。
“昨日回了侯府,你爹爹细数侯夫人与秦婉宁过往对你的苛责,休了侯夫人。并让她带着秦婉宁去南方小镇生活。”
宋矜道,“而后又遣散了府中家丁奴仆,接下了你的尸首后,带着人杀到了承王府。”
“他现在去了哪里?”
秦照柔问得很平静。
宋矜却看向了司马砚承。
长长的沉默后,他才摇头道:“不知所踪。”
“他不是效忠于……”
“即便如此,本王也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会很危险吗?”
秦照柔方问出口,又觉得多此一举。逼走妻儿,孤家寡人谋反后又入狼窝,怎么听,都不安全。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哭着说:“我不懂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你千万别死了。”
爹爹却笑着摸她的头,用从未见过的宠爱的眼神看着她:“爹爹欠你那么多,得长长久久地活着还债。”
她偏头,眼里一片红。
窗外院子里堆满枯叶,秋风一拂,沙沙作响。
几人盯着那些飞舞的叶子出神。
“庭空枯叶舞,秋风待絮然。”
喃喃自语后,她才转头笑笑,“自此之后,世间再无秦照柔,唯有絮然。”
希望秋风萧瑟后,还能等到飞絮轻盈。
自由无拘。
“此处是二哥的宫殿,往日极少会有人来。”
确切的说,是根本没人来。
司马砚承交代,“以前二哥时常会带些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回宫,他宫里的人大家眼生得很。你以宫女的名义住下便是,夏荷每个月会来寻你一次,为你换张脸。”
“多谢。”
“小矜说你精通医理,本王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是想让我照顾二……?”
她想说二皇子,可又觉得不合适。
好在司马砚承并未与之过多纠结,直道:“二哥昏迷多年,药石无医,若是你能照拂一二,本王自当感激不尽。”
就这样,秦照柔以静轩宫宫女絮然的身份住在了这儿。
待司马砚承与宋矜离开后,她在宫里四处走了走,偌大的宫殿寥寥几人,的确是太落寞了些。
穿过明堂前院,她来到一处寝殿。
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躺在床榻上,昏睡着的二皇子。
司马静承。
拔步床靠在角落,他也身处角落。锦帐褪色低垂,堪堪挡住了那张羸弱不堪苍白无色的脸。
絮然不禁心头一跳。
那张温润的脸失了血气,非仙似魔。仿若阳光一照,浑身上下就要化为点点金光,消失在天地之间。
“司马静承。”
她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
果真是人如其名,生得一副清隽面貌,眉眼平缓柔和,不似当今圣上那般带着锋锐气,也不像承王那样散漫不羁。
纵使双眼紧闭,也难掩骨子里的温润。
“司马静承。”
她再次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拢起沉闷的锦帐,让窗棂半敞透过一丝光线进来。而后又搬过榻边小几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搭在他那毫无温度的手腕间。
司马砚承让司马天送宋矜出宫。
昨日之事,他得去找明帝要个交代。马车还未启程,宫里突发丧报:皇太后薨逝了。
事发之时,皇上与贤太妃皆在。
宫人奔走相告,无不下跪哭泣。
司马砚承原是抱着宋矜上马车的,听言搂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宋矜吃痛,试探喊道:“王爷?”
他没回答。
抱着她一动不动,很久才发出轻声叹息,跟着上了马车:“走吧,我送你回家。”
皇太后如何死的,他无从知晓。但他晓得,昨日的账是算不成了:“太后用她的死,保全了皇后与赵家。”
司马砚承低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