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矜表示明白，只叹皇宫里的女人真是悲哀，夫家与母家随时随地都能凌驾在自我性命之上。

“太后娘娘死前见到的人是太妃娘娘与皇上。”

“嗯，她与母妃，生死都是敌人。”

贤太妃坐在榻边，脊背僵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医来来往往，而后又看着六尚局的宫人进进出出。

明帝负手站在她身边，眼眶赤红阴郁着脸，半字不语。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太后站在他面前字字泣血的话。

他阖眸，脸色黑沉得厉害。

在太后来颐年宫之前，她去了泰和殿。与当前一袭素白的宫装不同，她打扮得尤为华丽。仍旧是那副端庄的太后模样，甚至比以往更甚。

不过明帝并未觉得奇怪。

华贵的衣裳，尊贵的身份，百姓的拥戴，赵家的荣耀。

这是她一辈子为其奋斗之物。

她让他在其位谋其政。

她让他做个好皇帝。

她让他多关照皇后，对瑾琰好些。

她让他无论日后发生何事，都要饶赵瑾瑜不死。

……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她又问：“明承，你恨母亲吗？”

不是皇上恨太后，而是作为一个儿子是不是恨她这个的母亲。

被问及这话，明帝才从恍惚中回神。

恨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做了皇帝之后，他的确努力地将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收兵权拢势力，久而久之享受权力与地位给他带来的拥戴与快意，自然也就没空再去想这些了。

他忘了想这些事，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也忘了。

他以为自己不去恨，所以其他人也不会恨。

因而昨日瑶台殿外的长廊上，贤太妃告诉他，他俩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死我活时，他才诧然。

那个时候，他才想起，刻在骨子里的恨，是忘不了的。

他摇摇头：“不恨。”

他享受着皇权带给他的一切，何以说恨？

“不恨，不恨……不恨就好。”

太后欣慰地点点头，不停努唇，“明承，别恨母亲，也别恨赵家，母亲也是为你好。”

“母后，朕不恨你，不代表什么都不懂得。”

为他好？

明帝倏地一笑，讽刺道，“你为的，不过是赵家不倒。以皇后之位永保赵家光耀。”

甚至不惜牺牲瑾琰的幸福，将太子妃之位交给一个四肢不全自理不能的女人。

只因为她是赵家人。

“哀家不过是……”

“母后知道朕为何没阻止赵瑾瑜嫁给瑾琰？”

太后蹙眉，的确不懂。

“瑾琰日后还会娶不同妻子，还会有很长的未来。朕不与您和皇后争论，不过是懒得争。您左右朕的思想行为，却独独左右不了瑾琰的。”

赵瑾瑜即便做了太子妃，也不会长久。即便安稳长久，也不会成为日后的皇后。

正是清楚这一点，明帝才放任太后与皇后胡作非为。因为最终的决定权，他会交到瑾琰手中。

有的悲剧，他尝试了，就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太后神色骤变，覆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她看向自己这个唯一的，精心培养的，努力帮他拱上高位的儿子，心底一片悲凉。

他不恨她。

但怨她。

先皇年轻时，得一子，喜不自胜，取名司马明承，愿他有个光明的未来，承担江山责任。司马明承为人憨厚老实，资质平平。身为皇后的太后无论如何教导培养，先皇仍不满意。

好在，二皇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三皇子虽然各方面出众，但也有让先帝为难的地方。三兄弟一起在朝为官，伴在君侧协助先皇处理政事。故而，储君之位悬而不决，迟迟不定。

就这样风平浪静十多年，宫中子嗣凋零，先皇忧思江山无所寄托，无数次想过立长还是立贤以稳朝心。当时，最有希望与之相争的是三皇子司马浩承。

可是，司马砚承出生了。

这个天资聪颖智慧过人处世通透的四皇子很快获得了先皇的宠爱与文武百官的夸赞。在他十岁那年，先皇在瑶台殿给了他最盛大的册封仪式。而后，他去了战场，从小小的士兵摸爬滚打成了一方主帅。

文，能献计解君忧。

武，能上阵杀敌平战乱。

朝廷上下无人不服。

除了赵家人。

除了后宫里的她。

为了赵家兴盛，为了皇后之位牢牢地掌握在赵家人手里。

她们隐忍蛰伏，厉兵秣马。

终于等到了四年前。

皇上重病，太子出征，大好的机会来了。

杀皇帝，改诏书，逼军权。

她们都做了。

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

服者，生。

不服，死。

那晚的皇宫，那夜的宫道，血漫过尸体，汩汩地流。天亮后，又变成了往日里那副威严气派，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司马明承在睡梦中被拉起，做了那皇帝。

事实上，他是老实，但是不蠢。母亲与舅舅要做什么，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他没想过她们会赢，他只当不知，生死由天而已。

他试着挣扎了，甚至想要去找还是陈昭仪的贤太妃，可是当时的情况，容不得他挣扎半分。

母后当时是这样说的：“不过一个女人，你做了皇帝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可若是你不做这皇帝……”

若是他不做皇帝。

死的，是他还有赵家人。

所以，他穿上龙袍，坐上龙椅。到头来才发现得到了这世间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地位，同时，也失去了，得到这世间最美好的人的机会。

“母后，你骗了我。”

明帝重重地叹息一口气。

“果然，你是埋怨哀家的。”

太后恍然点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不知所向，“既然都埋怨了，那哀家再多说两句。”

“苍天在上，我赵素心用生命与天上地下所有仙人鬼神做契，生时，我儿司马明承与陈语嫣不会善终，死时，他们亦不得善尾。哪怕我的魂魄流连于天地之间，永远不得超生，我也会永永远远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相恨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