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太妃离开了。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一如既往地决绝坚定。
头也不回。
明帝愣怔地站在远处,手还保持着悬空的姿势,紧紧地盯着那抹清丽的背影。饶是黑夜光线昏暗,他也能将她离开的步伐看得一清二楚,刻在心头。
与贤太妃一同离开的还有突然跑来的司马如音,疯疯癫癫地大声叫嚷着找姐夫。
方才,明帝猝不及防地靠近与失控让贤太妃不知如何是好。
两相僵持中,司马如音出现了。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哭。因为她找不到左祯,所以逢人便问:“姐夫……你看到我姐夫了嘛?你带我去找我姐夫。”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不管对方是否愿意,拉着人就要走。于是,她拉住了贤太妃。把贤太妃从廊柱与明帝之间扯了出来。
尽管明帝下意识地阻止了,却没想到司马如音的力气会如此大,加之贤太妃刻意避开,原是要抓住贤太妃的手抓空了。
走时,贤太妃将掉在地上的狐裘氅子捡起来披在司马如音身上。而后,转头看向明帝:“你让我感到恶心。”
这一次,她没有自称“哀家”。所以,抛开辈分尊卑,不顾人伦道德,她身为陈语嫣时,她也觉得他司马明承叫人恶心。
这句话,明帝听得懂。兀自哂笑,阴测测地看向贤太妃。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做一些恶心的事,来印证你这句话?”
“难道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还不够叫人恶心?”
贤太妃反唇相讥,“司马明承,你以为我俩之间,仅仅只是隔着你是皇帝我是太妃这样简单的事?你错了,我们之间横亘着的,无关辈分无关道德,仅仅是作为陈语嫣的我恨透了作为司马明承的你。你我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你我之间的结局注定是,你、死、我、亡!”
明帝语塞,阴鸷的眼眶倏地就红了。下一瞬,却又莫名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方才抓空的手开始颤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
像熊熊烈火,想要把眼前所有烧得灰飞烟灭。又像万丈寒冰,把周遭冰封凝结。
四年来,这算得上是她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真不愧是她,动动嘴都能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好一个血海深仇。
好一个你死我活。
他以为弥补了四年,她至少会有半点儿感动,却仅仅只是他以为。所以,她一直都活在四年前,活在那一天!
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时,司马如音又闹腾起来,拉着贤太妃的手要走,嘴里不停地念着“害怕”“找姐夫”之语。
贤太妃一边安抚着她,一面给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道:“司马明承,你贵为一国之君,她是你亲妹妹,口口声声找的,到头来能保护她的,却是左家人。一直以来欺辱她的,放任旁人欺辱她的,是你和你的枕边人。你连你亲妹妹都不放过,你连她都保护不好,妄图与我说爱?你觉得你配吗?”
“看着如音如此这般,你可心安?”
“你说说看,我俩之间,不谈仇恨不谈生死,还能谈些什么呢?”
贤太妃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着没忍住,自嘲地笑笑:“还真是一点儿酒都喝不得,这些话放在心里四年都好好儿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就对你说了。我想,是我杞人忧天了,你应当是听不懂的这些的。”
“司马明承,你我之间,既然从未拥有过,那就无需幻想奢望,再徒增悲伤了。”
“哀家祝皇上,永不噩梦。”
后来,她带着司马如音走了。留下明帝站在原处细细品味她的话。
手还悬空着,身子也僵硬着。
许久不动。
他明白了:她对他的恨,真真切切,不留余力。所以,她说希望他永不噩梦,实际上是希望他噩梦缠身,背着四年前的罪孽,度过余生。
四年前……
皇位?
皇上?
突然间,他就放声大笑起来。
谁要这个皇位?谁要当这个狗屁皇帝?
如果可以,如果能重来……
不能再重来了。
笑声透过长廊,传到贤太妃耳边,她抬脚的脚步轻轻顿了顿,随即又搂着司马如音走了。
走出长廊,来到瑶台殿外的雅风园里。此处假山林立,曲水流觞,白日无趣时会有不少人来这儿走走。可一到夜晚,宫灯照不到时,这儿就显得很是冷清了。
左祯也在寻司马如音,凑近了看,神色焦急,额上布满密汗。见了贤太妃带着人来,眼睛一亮,立马凑了上来。
“晚上的皇宫最是容易发生意外,下次看好她,莫要让她置于危险之中。”
贤太妃把如音牵到左祯手上,“下不为例。”
“太妃娘娘教训得是。”
左祯弯腰感谢,二人没再说其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