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忙扶着宁儿坐下,给宁儿倒了杯热水,“我和娘碰到了一个……”
忽而记起,那个年幼的姑娘说过,不允许对外说出是她帮忙救人,春花便道:“我们碰到了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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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听到姜晗说出卖身为奴四个字,春花和她娘都难以接受。
姜晗解释,“这只是个障眼法。仅凭你们两个人,和这两百两银子,是不可能把人赎出来的,所以你们只能借助别人。陈妈妈虽然在占春芳可以一手遮天,但不代表她没有顾忌之人。只要请动那个人出面,赎人轻而易举。”
“那要怎么请那人出面?”
“不用你们请,她已经答应我会帮忙了。”
春花问,“既然她已经同意了,你为什么还要我们卖身为奴?”
“这只是个幌子。最重要的是,你们卖身为奴,不是为了赎蕊衣,而是为了之后的事。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会帮你们想一个办法,解决后顾之忧,但是接受不接受在你们。”
“卖身为奴解决后顾之忧?这太可笑了。”春花反驳。
“你听我说完。你们先与人签借据,为赎人借银二百两,还不了钱就举家卖身为奴。如此,这两百两银子就有了来路。债主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借据去找你爹要钱。你爹肯定是还不起的。那债主可以进一步要求你们一家人为奴。你认为你爹会怎么做?”
“我爹给不了钱,他肯定也不会同意为奴的。”
“你爹是不会同意他自己为奴。借据写了举家卖身,他定然不肯承认。只要债主表现强横,你爹迫于压力,就会只想把自己摘出去。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休了你娘,把你也扔给你娘。从律法角度,你娘和你爹就脱离了关系,你也成了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别人的女奴。”
“难道非得做奴隶?”
“当然不用。弄份卖身契,但是不去官府走程序,这样你们在律法上,还是自由人。之所以如此,是为了防止你爹哪天知道真相赖上门来,这卖身契可以堵他的嘴。我想,他应该没有胆子去官府查证的。”
见春花母女犹豫,姜晗道:“我讲过,办法接受不接受在你们。但是人,我一定帮你们赎出来,我也只帮你们到赎人为止。之后你们怎么做,是想回家过日子还是离开那个家,都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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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春花?”
春花回神,“宁儿姐姐,你叫我?”
宁儿一脸无奈,“你就说你碰到了一个好人,随后就发呆,一句话都没说。”
春花满脸歉意,“抱歉,我……”
这时,薛海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上去,“妞妞怎么样?”
薛海道:“她身上和脸上的那些伤,看着严重,其实不打紧,涂些药就好了。门牙缺了,这对我不是难事,我可以给她装两颗假牙,就是往后饮食和养护要注意点。麻烦的是她的神络和心神,尤其是心神。”
妞妞母亲听不太懂,“大夫,什么神络心神,你能说明白点吗?”
“神络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就这么理解,神络有问题的人,感知外界有些麻烦。有的人表现出不协调不灵活,有的人表现出学习困难,有的表现出情绪极不稳定,非一般的急躁、吵闹、甚至攻击等等,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就我看下来,她的神络这几方面问题都有。她在占春芳学东西时,应该很慢很无力。若她课业好,肯定不会经常挨打。”
“薛大夫,这要怎么解决?”若绣问。
“纯靠药是不行的,药能帮她缓解,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得有人耐心引导她,一定要耐心。她会经常失败,不要总是打击她。别让她直接上手高难度的、精细的活计,从一些简单家务、游戏入手,慢慢锻炼她的身体。”
“我明白了。你说的心神,又有什么问题?”
“这比神络麻烦多了。她遭到了很长时间的虐待,内心对外界充满了恐慌和抗拒,陷入极端的自卑中,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到她。若要说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我拿不出来。我能做的只是给她开些安神镇定的汤药,关键还是在于陪伴和引导。”
“我的女儿。”妞妞母亲哭道,“命怎么这么苦?”
春花宽慰母亲,“娘,您别哭。我们已经把她救出来了,以后会好的。我们一起照顾她,慢慢教她,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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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舵的姜晗等人收到了蕊衣已经被成功赎出来的消息,几个女孩儿发自内心的高兴。
“怜侬,蕊衣得救了。”芳舒不敢置信,“终于有一个人,从这个泥沼中出去了。”
姜晗迎着并不刺眼的太阳笑了笑,“是的,她从泥沼中出去了。以后的路,看她自己了。”
自己总算做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好事。
自己总算……还是一个人。
姜晗和芳舒回到占春芳,二人手牵着手说说笑笑,正要进门,就见龟奴不耐烦地喊着快点、晦气之类的。
“怎么了?”
二人就见有人拖着一床破草席出来。
“哟,怜侬姑娘,芳舒姑娘,你们回来了?”龟奴谄媚地打招呼。
“这草席里装的什么?”芳舒问,“扔旧货吗?”
龟奴一脸嫌弃地看了草席一眼,“里头是雪凝。”
姜晗和芳舒惊讶,“雪凝她……难道?”
龟奴点点头,没好气道:“雪凝姑娘中邪了。今儿个,蕊衣姑娘被她娘赎身了,要离开的时候,雪凝姑娘突然对着她又打又骂。那场面,吓人呐,活脱脱一个疯子。”
“雪凝打骂蕊衣?”姜晗不信,“不可能,雪凝不会这样的。先前蕊衣被很多人欺负,只有雪凝没有落井下石,怎么会突然打人?”
“谁知道呢。”龟奴打了个哈欠,“她打人的时候,嚷嚷着假的,什么你娘没来,反正一堆疯话。不止这些,后来她还敢反抗陈妈妈,说你不是我妈妈。怜侬姑娘你听听,这不是找死是什么?陈妈妈气得当场命人打死了她。若不是中邪,她怎会如此?”
他又不耐烦地挥手,“快点快点,让她死远点。”
收尸人拖着草席。
草席碰到了石块,抖动了一下,一角松开,露出了雪凝的大半张脸。
她闭着眼,噙着笑,仿佛正在做一场很美很美的梦。
姜晗看着那笑越来越远。
原来蕊衣的赎身银,从来不止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