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绣带着蕊衣等人来到自己的住处,请了薛海为孩子疗伤。
半个多月前,她就离开了花间门分舵,搬进了自己所租铺子的后院。
“我这儿还没收拾完,有些乱,你们将就一下。”
蕊衣,不,妞妞的娘含泪对若绣道:“您愿意帮我们,给我们地方住,给我女儿找大夫,我感激不尽。”
她跪下磕头,“姑娘大恩大德,我给您当牛做马。”
若绣忙扶起妇人,“这使不得,快起来。妞妞能得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你爱女心切,大家就算想帮,怕也无从下手。”
春花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夫给妹妹治伤。
妞妞的脸上全是伤,身上也有许多鞭痕,她嘴巴不停喃喃着,声音很轻。可春花知道妹妹在说什么。
她在说:“不要打我。”
春花很讨厌自己的妹妹。
但她记得,自己一开始是不讨厌的。妹妹三四岁的时候,春花常带着她玩耍。姐妹两个满山遍野地跑,采野花、捉蝴蝶。春花给妞妞编花环,妞妞带着花环笑得像个小太阳,夸姐姐好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妹妹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
春花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爹爹和哥哥时常呵斥自己,不让自己带着妹妹玩儿。说当姐姐的没个姑娘样,像个野孩子,还要带坏妹妹。
妞妞没再和她一起玩耍了。
在父兄的溺爱下,家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妹妹的。春花和娘说不得,也碰不得。
妞妞明明长着一张甜美的脸,但她的笑,让春花越来越讨厌。
那再不是小太阳一样的笑,更不会再用脆生生的声音说姐姐真厉害。
妞妞的笑变得充满了恶毒和嘲弄。
她喜欢攀比,喜欢听男孩子夸她漂亮,喜欢听男孩子说春花和其他女孩儿是丑八怪。
她喜欢抢东西,喜欢欺负人。
春花对妹妹的怜爱在妹妹的讥笑抢夺中,在父兄的偏袒谩骂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妞妞消失就好了。
这么讨厌的妹妹,春花不想要。
妞妞真的消失了,被爹爹用十贯钱的价格卖给了人牙子,卖给了青楼。
春花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中有一丝快慰,随之便是无边无际的惊恐。
难道爹爹对妞妞的爱是假的?他宠爱妞妞,就是为了把妞妞卖掉?
看着爹爹和哥哥拿着十贯钱笑个不停,商量着去说哪一家的媳妇,春花感到彻骨的寒冷。
寒冷驱使着春花取暖。她压下了对妹妹的厌恶,和母亲一起,为了找寻妹妹攒钱、问路。
妞妞找到了。
缺了牙,肿了脸,浑身是伤,成了个面目全非的丑八怪。
春花有想过,要在找到妞妞的那一刻,狠狠嘲讽她,嘲讽爹爹爱她是假的,嘲讽她曾沦落青楼,像妞妞昔年嘲讽自己一样,狠狠地还回去。
但真正看到变成丑八怪的妞妞,春花一句嘲讽都说不出来了。
说呀!把自己曾受的委屈还给她。告诉她,现在你是丑八怪,你是没人要的丑八怪。
说话呀!
靠着门框的春花滑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春花的肩膀上,“春花妹妹,你怎么坐在地上?”
春花回头,就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媳妇,“宁儿姐姐?”
“我听客栈的人说,你们搬了住处,托人打听,才知你们来了这里。妞妞赎出来了吗?”
春花起身,“赎出来了,大夫在给她治伤。”
宁儿叹了一声可怜的姑娘,对春花说:“我带了些温补安神的补品和草药,可以给你妹妹调理一下。还有你和婶子,这段时日身心疲惫,也得养养。”
春花推辞,“宁儿姐姐,你怀着身孕,这些留着自己用,不必给我们。”
宁儿轻笑,“傻丫头,我家就是开药铺的,还能缺了这些?我没帮你救人,只好送这些聊表心意。”
春花听了这话,说了句等等,转身进屋拿了个包袱,塞到了宁儿手里,“宁儿姐姐,这是当初你借我们的十八贯钱,一文不少都在这儿,你点点。”
宁儿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正准备拒绝,忽而问道:“你说这是我借给你的,那么借据呢?”
春花愣住。
宁儿噗嗤一笑,“没有借据,怎么能证明是我借给你的钱?既不能证明是我借给你的,你何必还呢?”
“宁儿姐姐,你……”
宁儿把包袱还给了春花,“我不差这些钱,你们更需要,不要再说还钱的话了。”
春花鼻子一酸。
她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对妞妞的心思,丑陋又狭隘。
原来,自己真的是丑八怪。
“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哭了。”宁儿忙拿出帕子给春花擦眼泪。
春花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把人赎出来了。”
听她如此说,宁儿好奇了,“你们是怎么把人赎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