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中,姜晗等人在台阶上坐着。
“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什么叫蕊衣的,但是,希望这次老天长眼,可以让她得救。”醉云捧着脸说。
“花迎使去了,一定可以的。”姜晗这般道。
她本以为说动玉碧心要费些口舌,却不想,自己和若绣说出请求后,玉碧心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复杂到很久之后的某一瞬间,姜晗才堪堪读懂。
那是怀念。
或许是怀念露朝云,或许是怀念从前的玉碧心,亦或许,是怀念一个希望。怀念过去每一个凄清寒夜里,期盼露朝云得以救赎的希望。
二百两的赎身银,一半是姜晗出的,一半是玉碧心给的。
她只能做到这里了。
*
占春芳里,陈妈妈为难地看着玉碧心,“花迎使,这这……二百两也太……”
玉碧心不耐烦,“二百两你还嫌少?要不要拿出账目好好算算,你到底在蕊衣身上花了多少?”
陈妈妈垂头丧气,“属下不敢。”
这都叫什么事儿?
人在家中坐,丧门星从天上来。
偏偏丧门星还带着一个大老虎,害她不得不从。
若绣出声,“陈妈妈,如果没有问题,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把那孩子的卖身契和乐籍文书给我,剩下的事,我自己去办。”
陈妈妈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对着许妈没好气地甩甩手。
许妈意会,取了蕊衣的卖身契和乐籍文书。
“真是难得啊,世上竟然有若绣姑娘这样的大好人。为了两个女奴,还愿意专门到我这儿来花钱赎她们的家人。”陈妈妈的声音很阴阳怪气。
若绣仔细看过文书,确认无误后,不咸不淡道:“她们是为我做事的,心心念念自己的家人。我作为主人家,不想自己的手下成天想东想西不好好干活。让她们一家团聚,算是积点阴德。至于你说我是大好人,实在过奖。不过就是这个世道恶人太多了,显得我格外好罢了。”
陈妈妈笑笑,“若绣姑娘真会说笑。不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说不定来日咱们还会有往来呢。”
若绣冷笑,“放心,我总不会是抢你生意的人。我怕干缺德事会遭报应。至于以后有没有往来,这得看缘分。”
陈妈妈道:“若绣姑娘的嘴巴可真伶俐。你说得没错,凡事得看缘分。就是不知蕊衣的家人和若绣姑娘是怎么结的缘?她们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碰到你这样的好主人。”
若绣看着陈妈妈,锐利的眼神让陈妈妈竟有悚然之感。
“陈妈妈为何明知故问?我与她们结缘,是多亏了你呀。”
“这是个什么说法?”
“呵呵,若非你让人赶她们出去,她们就不会漫无目地游荡,自然就碰不见我。若非你漫天要价,她们就不会为了钱做我的奴仆。陈妈妈你说,我与她们的缘分,是不是因你而起?”
陈妈妈还想说话,玉碧心便道:“废话问完了没有?蕊衣人呢?把她交给若绣带回去。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没功夫在你这儿耗。”
无奈,陈妈妈讪笑,“是,我这就让人把她带来。”
*
春光院中,许妈对蕊衣道:“你跟我走。”
蕊衣躲到角落里抱着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许妈冷声,“不打你。你娘来赎你了,你可以回家了。”
屋里的,屋外的,凡听到许妈话的姑娘,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赎……赎我?什么意思?”蕊衣木讷地问。
“你是蠢猪吗?意思就是你娘花钱把你买回去了,你不再是占春芳的人了。别啰嗦了,快点出来。”
许妈语气很凶,蕊衣激灵了一下,不敢不从命,慢吞吞走出了屋子。
“蕊衣的娘来赎她了,是真的吗?”雪凝呆呆地走到许妈身边问。
雪凝素来老实乖巧,又是陈妈妈的眼线,许妈对她态度一直挺好,温和回答,“没错,她娘来赎她了。这小蹄子,命倒是不错。”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雪凝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娘来赎她了。”
“命倒是不错。”
雪凝脑海中不停回荡着这两句话,吵得她头晕。
倏尔,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某个角落轻轻响起。
“玉儿,娘会来赎你的。”
娘?
“娘会来赎你的。”
“她娘来赎她了。”
“娘会来赎你的。”
“她娘来赎她了。”
……
不……不!
雪凝尖叫了一声不,愤怒地冲向了才踏出房门的蕊衣。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
“假的!假的!”雪凝疯狂地捶打蕊衣,“你娘没来赎你,假的!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出去?凭什么!”
本欲拉开雪凝的姑娘们听到这话,都站住不动了。
“都死人呐?还不快拉开。”
许妈命令着,但是没人动手。
“好疼,好疼!”蕊衣护着头哭叫,“别打了,求求你,求……啊!”
雪凝抓着她的发鬏,让她的脸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蕊衣的门牙断了,满嘴是血。
雪凝的眼睛血红,“假的,一定是假的!你抢东西又欺负人,那么讨人厌,又笨又没用,长得还不好,怎么会有人赎你?你凭什么可以离开?你的家人不要你了,早就不要你了。没人来赎你,假的,一定是假的。”
蕊衣还在哭,她张着流血的嘴呜哇着,说着什么,但是谁都听不清。
“雪凝你发什么疯?”许妈上手去拉,却被雪凝一把推开。
许妈叫道:“来人呐,来人呐,刘妈,死哪儿去了?快点帮我把她拉开。”
看守院子的刘妈本来正偷闲,听人说春光院闹事了,忙赶回去。闻得许妈吩咐,她赶快上前帮忙拉雪凝。
极端愤怒的人爆发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雪凝疯癫得像个怪物,她的叫骂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没有人赎你,你娘不要你!”
一个女孩儿殴打,一个女孩儿承受,两个老妈子手忙脚乱地拉人。
周围还围着一圈女孩儿,她们一个个站在那儿,像一根根冰柱子。她们看着蕊衣的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冰冷。
“你必须待在这儿,你不准出去!外面没有人要你,你不许离开!你得烂在这里,你必须烂在这里!”
对,烂在这儿!
大家一起烂在这儿!
谁都别想出去!
怎么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