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妈妈为什么突然发火?绛青姐姐,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我能猜出几分。”绛青说,“明年二月就是吟书班评比了,陈妈妈这段时日都在打探其他吟书班的消息,也在走动关系。前几日,她去了郡守府,带了不少礼物,却都被退了回来。今天,她去了县衙,礼也没送出去。”
“原来如此。”芳舒有些明白了,“妈妈肯定是因为在衙门那儿吃了闭门羹,担心影响之后的评比,这才心情糟糕,然后又看到蕊衣的成绩,就发了火。蕊衣真是纯倒霉。”
姜晗不免想得更多些,“妈妈带的礼物,为什么都被退了回来?妈妈一直都给郡守和县令送礼,四时八节从没落下过。他们一直都收,从来不拒绝,怎么这次清廉起来了?莫不是朝廷派了钦差来,他们装老实?”
绛青看了姜晗一眼,“朝廷没派钦差,但是现在的郡守不是从前的那位了。这位新郡守姓吴,出身四大世家中的吴家。”
“这位吴郡守不收礼,看来家风很清正。”芳舒不由地说,“上行下效,他如此做,县令大人也就不好受礼了。否则的话,新官上任三把火,落在这新郡守手里,就不好了。”
姜晗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绛青,“绛青姐姐,其他有点脸面的商人,可有给郡守和县令送礼的?他们可都收了?”
绛青不想她问这个,回答道:“当然有。郡守和县令,有的礼收了,有的礼没收。”
“那么,可有谁的礼,既被郡守收了,也被县令收了?”
“一个也没有。”
“那有没有其他县的人,成功给郡守和县令都送了礼?”
“只有隔壁的云羊县和滨河县,县令和郡守同时收了礼。”
看来郡守和宜章县令不对付,且郡守在北鞍郡整体处于弱势。
“新郡守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月前。”
才两个月?
正常而言,就算宜章县令和吴郡守不对付,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表面友好的假象。毕竟吴郡守是吴家人,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别撕破脸。
可现在不过两个月,郡县关系便如此僵硬,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他们都以此作为一种对外的信号表示?
吴郡守是吴家人,这是否代表着吴家的意思?县令呢?地头蛇固然有着强龙没有的优势,可真的是地头蛇在和强龙叫板,还是地头蛇后的强龙在和强龙叫板?
姜晗不知道县令背后的人际关系,但是她有预感,北鞍郡怕不会安稳了。
离开绛青的住处,姜晗和芳舒去探望蕊衣。
蕊衣早不是从前的她,二人不用顾忌蕊衣会不会突然发脾气找麻烦,只是怀揣着一种朴素的同情去表示慰问。
她们到时,蕊衣正趴在床上流眼泪。
她比过去瘦多了。除了脸蛋,身上全是伤,带着血色的皮肉外翻着,没有一块能着眼的地方。
“蕊衣,我和怜侬来看你了。”芳舒小声地说。
蕊衣没有抬头,只是眼球动了动,“是你们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芳舒满脸不忍,“你好好养伤,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姜晗摸了摸一下蕊衣的被子,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子霉味。
她问:“蕊衣,你现在吃的饭菜,是馊的还是好的?有人抢你吃的吗?有人泼你冷水吗?”
蕊衣流着泪摇头,“本来,她们是这么欺负我的。后来,她们只抢我的东西,只在不开心的时候打我,不再抢我吃的,也不再泼水了。但是……但是一个月前,妈妈不许我和别人一起吃饭。她让我看着人家吃,人家吃完了,我才能吃她们的剩饭剩菜。我饿,求她再给我点吃的,她就让人去拿泔水,说我……说我就是占春芳的泔水,只配吃这个。她把我的好衣裳都收走了,只留下了破的,还把其他人穿坏了的衣服给我。她不许人洗晒我的衣裳和被褥,说泔水就该待在猪窝。”
“这太……”芳舒想说这太过分了,可她不敢。
她只好说:“蕊衣,等你养好了病,就好好上课,不要打瞌睡了。我相信,只要你功课变好了,妈妈就不会再虐……再这么对你了。”
谁知蕊衣眼泪流得更厉害,“芳舒,我很乖,我一直在好好上课,可是……可是我真的听不懂。呜呜,他们都说我笨,说我丢人。我真的想要好好学的,但我学不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就是学不好。”
听到这话的姜晗和芳舒都沉默了,大家都是一起上课的,清楚蕊衣的表现,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蕊衣外媚成绩断崖式下跌,陈妈妈就露出了真正的嘴脸。
蕊衣不傻,她知道自己门门功课都垫底的话,肯定没有好日子过。她不再懒惰,不再闹腾,可是不知怎么就是学不进去。
她不闹,学习态度变得积极,先生和教习都对她改观了不少。然而蕊衣的基础太差了,没人会为她一个人耽误其他人的进度,蕊衣就越来越落后。唯独刘先生,见蕊衣真的改了,和陈妈妈提议,他可以在自修时分,无偿辅导蕊衣半个时辰。蒙学课从蕊衣最讨厌的课变成了唯一愿意上的课,她原本最喜欢的外媚,因为虫二娘露出的真面目和自己成绩下降遭遇的责打,变成了她最恐惧的课。
今年下半年开始,蒙学课改成了诗文和算术。诗文还是刘先生教,算术请了另一个先生。这让蕊衣又多了一门恐惧的课。
算术先生是新来的,不知道蕊衣的过去,只道她笨拙不堪。每节课,她都少不了被批评和打手板。每次考试,她都是最后一名。最终得到的,就是陈妈妈的毒打。
蕊衣真的在努力,可是她的努力实在收效甚微。
姜晗越发怀疑蕊衣是不是有学习困难症。只是在占春芳这样一个高压又竞争激烈的环境,她的一切都会被武断地判定为笨和不认真。
“不管怎么样,蕊衣,你都要撑下去。你知道吗?你的……”
芳舒想要说你的娘亲来了,想要赎你。但又想,说了这话,是给蕊衣希望还是绝望?
她的娘,赎不起她啊。
姜晗和芳舒知道蕊衣的母亲赎不起蕊衣,但她们不知道,这位母亲依然通过哭喊成功见到了陈妈妈。
她此刻跪在陈妈妈跟前,脱下衣裳,露出自己身上缠着的铜钱。
“求求您,放了我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