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
“唯有你,才能让我身在掖庭宫,背向黑暗而无需顾后。”
“如果有一日,我们真能堂堂正正走出掖庭,离开宫城,我想同你此生再也不分离,只做这天底下最寻常的一对人。辟邪,到那时候,我们就在市井摆摊,等攒够钱了,就去塞外、去大漠,去看天下第一雄关;钱用尽了,那也没有关系,我们另寻个地方落脚,重起炉灶,再攒钱去看江南好时节,将万水千山都走遍。其实,辟邪,只要与你同在,哪怕身在地府,也胜过人间万千。”
“只是……掖庭宫里有那么多人病的病、死的死,坟里埋得向来不单只是黄发老人。我仍然盼望着,我们之中能有一人,能够活着走出去。”
“辟邪,你这次过去岭南平叛辛苦了,好在你平安归来。”
“终有一日,我会给你一世安稳。”
“辟邪,往后我要是负了你、骗了你,我就为你凿窟立像、建尽伽蓝,在地府还尽因果,千百年后再与你相逢,让我遇见负心人,让我耳聋、眼昧、心盲,让我为你赎生生世世的罪。”
“辟邪。”
“辟邪。”
已经是深夜,酒店的房间里,只剩下朝元一人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白天里方才挂完点滴,她的伤口因为细菌感染而高烧不退。到了晚上,反倒越来越冷、越来越酸,她在梦里沉沉浮浮的,只模糊看见一个与她相像的女子在说话。
深宫如井,暗无天日。
朝元睡得并不踏实。
“辟邪,这一切都是我苦心孤诣得来的。我还有许多事未竟,我不想从掖庭而出,立于天子身侧,最后却落得和我阿耶一样的下场。我阿耶……太过于仁懦,他不明白一旦踏入官场,身家性命便不再由己。我不愿像他,做旁人的掌中之物。我不仅要把未竟之事做完,也要给自己留一个清名。”
“辟邪,我没有别的路了。你如今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既如此,便当是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像是曾经,我们在沙州乡野结为夫妻一样,我会照看好长生,也会料理好你的身后事。每年清明寒食,我都会去看你,让你少去后顾之忧。”
朝元腰侧的伤口在今早被医生拆去了两针,却还没有缝合好。医生放了一只引流条,要将淤积的脓液一点点引出来。所以她此时只能侧卧,稍微一动弹,就疼得直抽眉头。
夜深人静,她在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原本沉重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得轻盈。
像是被人托住了。
有人极轻地抬起她的头,将她缓缓移开,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那人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妥,像是生怕惊醒她一样。
温度是凉的,像是盛夏的山林里,风穿过林梢带来的清凉,恰到好处地抚过她燥热的皮肤,又在耳边温润地飞过去。
朝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酸痛在一寸寸退去,让她无意识地向那人靠得越来越近。
“如此,甚好。”
有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只在耳边。
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就在身边。
那人一袭青衫,像是一条沉默的影子,身形笔直,双腿却僵硬得很不自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干净、冷清,又带着一点旧时光里的陈淡气息。
皂角味在梦中挥之不去,像是一缕纠缠不清的魂,最后似乎是撕开了梦魇,从梦里穿出来了,就真真切切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朝元在酒店的夜色里睁开了眼。
她望见了萧摩奴。
她正枕在萧摩奴的腿上。
“是你吗?”朝元还有些意识不清,没等醒过神来,便在这寂静的夜里,张了张唇,出声问道。
“别担心。”萧摩奴首先说道。
“你男朋友请来的医生也说了,姑姑的病情控制得很好,是个奇迹。这两天里,她少有疼痛,胃口也见好了。”他替她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很有分寸,“她睡下了,我这才过来看你。施主,我想你了。”
或许是方才在梦里的牵绊,朝元此时真真切切地看见萧摩奴出现在眼前,听他说着这些话时,心脏竟莫名地抽痛了好几下。
妙迦让他去死,不正是深思熟虑、心甘情愿后的事吗?
为什么还要心痛呢?
朝元还是枕在他的腿上,没有起身,任由他的指腹缓缓按压额头。
“我也有些想你了。”她回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接着开口,像是顺着方才未醒的梦,说给他听:“刚才我有梦见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有些疼。能不能就这样……让我抱你一会儿。”
刚下过一场雨,不论是窗外的霓虹,还是远处的山影,都泛着一抹湿润的青色。
朝元默默环抱着他的腰。
时间静静流淌,萧摩奴微微笑着:“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我杀了你。”朝元如实说道。
萧摩奴的神色不变,还是只低头给她看腰间的伤。除了引流条外敷料和纱布已然干净。他隔着些距离,将手轻轻覆上去,掌心并未真正触及,只是停在那里。
“好些了吗?”他问道。
朝元对他的能力早就心里有数,果然不觉得疼了,于是点点头。
“施主,你走的时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还反倒严重些了?”萧摩奴说道,替她放下了衣角。
朝元想了想,不知该如何直言。说她不过是想再赌一次,赌檀非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人会不会偏向她,所以再度弄伤了自己吗?
思来想去,朝元还是没有选择遮掩,故意说道:“受了这么多伤,他总该知道的。”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奇怪的是,她这回在梦里,不只是看见了“她”和萧摩奴,她还看见了……檀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