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青海,天气忽冷忽热。朝元去的时候赶上降温,好在是提前看了天气预报,带了一件薄羽绒服。
“你这个伤口渗液不少,在之前那家医院,缝了多少针?”医生一边查看朝元腰间的伤口,一边问。
朝元侧卧在诊察床上。她刚到青海,就发觉伤口发热肿胀,渗出不少血来,便打车来了医院。
檀非也正好在这家医院里。
“我是从金陵那边过来的,爬山时候摔伤的,在金陵时候做了清创缝合,医生说脊椎没有问题。我今天才到青海,现在情况很严重吗?”朝元忍着疼,回应道。
她也是怕疼的,从小就怕疼。
医生揭开旧纱布,敷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恐怕是细菌感染了,姑娘。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烧、怕冷?”医生用无菌生理盐水浸湿了,才慢慢揭下来,从伤口里渗出不少黄绿色血清。
“有些头晕,还没有量过体温。”朝元说道。
“没事,姑娘,我现在要把你缝线拆开一两针,把伤口里面冲洗一下。表面消毒没有用,会有点疼,我给你打点局部麻药。然后我会取一点渗液去化验,看看是什么细菌,对哪种抗生素敏感。结果要等两三天才能出来。在这之前,我先给你用上这边常用的抗生素。”医生说。
朝元一一听着。
这些天来本就没有好好休息,飞机上也只眯了两个多小时。她一边听,一边卧在诊察床上点头,到后来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输液室里打点滴了。
“先把早饭吃了,不然到时候身子不舒服。”
耳边,传来檀非的声音。
朝元掀了掀眼皮,输液椅旁边的扶手小桌已经被支起来,在这冷清凄白的天色里,上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餐,有清粥、包子、玉米,还有一杯豆浆。
“我哪吃得了这么多?”朝元说着,便用没扎针的那只手端起清粥,吹了几下,喝了几口。
粥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进胃里。
檀非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她输液的手,小心将热水袋垫在掌心下,又将一截输液管绕在热水袋旁。
今天天气降温,药液太凉,顺着血管流进去,总是会让人难受。
“是我对不起你,朝元。如果我能陪你回去金陵,也许你不会遇见这种事,也不会受这样的苦,是我不好。”檀非坐在她的身边,把自己的手捂热了,才轻轻握住她的,“我还能有幸再见到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也让我不至于再无处可去。朝元,慢慢吃,我陪着你。”
他一句也没有问那劫匪的事,只是那对平日里淡然无波的眼睛,这时望着地上——地上是湿的,潮腻腻的,即便打扫的在干净,也像是盖着一层脏东西。
他慢慢摩挲着她的手,又跟随心里的欲望,再握紧了一些。
朝元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边吃着玉米,一边望着他。
平时她擦破一点皮,他都要紧张半天,何况是这种险些要命的事。
只是那三个青年口中的“医生”,究竟是不是他?
朝元深觉得不是,所以她今天才独自过来青海。
不单是因为认识了他十年之久,其中又有七年在一起的关系——如果他真的想要杀赵满唐,何必给她请来卵巢癌领域的专家给她负责后续的病程治疗?
他在乎名声吗?不见得吧。
再说,他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没有一张纸作证,何至于给女朋友假装深情。
朝元转而又想,如果他早已打算请那三个青年过来绑架或杀她,又何至于那么急地打电话给宋晓风呢?
悄无声息地杀掉她,再好好料理那三个青年,岂不是更好吗?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只能说他如今演技太好,而朝元认栽。
朝元的面上看不出些什么,只在这白茫茫的天色下,静静地吃着玉米。
朝元的心里明白,即便不是他,他也一定是充分知情的。
“没有。是你打电话给姑父,姑父这才过去医院找我,发现我不在,又闹着查了监控,最后是让警察救了我。如果要说是我自救的话,只能说是白天因为太忙,没有来得及回你消息,让你担心我,半夜联系到了姑父,我这才误打误撞地救了自己一命。哎……也算是自己倒楣了,无缘无故碰上这些事,幸好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当时摔进烂泥沟里,被水流冲着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姑姑了。”朝元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一边说,一边勉力对檀非笑了笑,只是眉目间因为奔波、惊惧与受伤造成的虚弱还没有褪下去,使得笑意也显着几分单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谢谢你给姑姑请来于教授。姑姑知道我是来见你,还特地让我来替她和你道谢。”
檀非的心里并不好受。
他日思夜想地想要见到朝元——偏偏檀润芝步步紧逼,用责备和威胁来压着他;他明知朝元有危险,却又不能立刻赶到她的身边,还要以医生的身份守在病人床前,处理他的生死轻重。
如今真的见到朝元,见到朝元主动来找他,他奔着赶来的同时,心里又酸又疼。
这种情绪,他并不陌生。年少的时候,他就常在周成璧和檀润芝的身上反复体会过。
这是一种渴望被爱,又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钝痛。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身边的人都这么反反复复地告诉他。
他和檀亦惟、檀抱玉念同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每换一个新学校,“私生子”“小三生的儿子”这些话,总会像是风一样,吹遍学校的每个角落。
他恨不能用针线缝住他们的嘴,再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可他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任檀抱玉怎么羞辱他。
时轻时重,像玩似的。
他总要忍耐下去,周成璧和檀润芝才会真心对他好一点。
可周成璧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一个病人,又怎么会给人完整的爱?
他怎么能指望一个连自己都不够爱的病人来爱他呢?
至于檀润芝……
他心里从来只装得下那个温润如玉的檀亦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