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便说明了一切。
“亦惟”,唯一,仅有。
这才是檀润芝记挂在心头的珍宝。
无论檀非学得多像——学檀亦惟说话的语气,学他待人接物的分寸,学他的举止、风度——檀润芝的目光也从未放在他的身上过。
这种隐秘又尖锐的刺涩便长久地扎在心底,一直延续到2012年。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
还不够好吗?
他还不够爱檀润芝吗?
到底什么才是爱的形状呢?
他心里头只剩下了麻木,以及一种从压抑、扭曲、裂缝里滋生出来的怪东西。
他知道,一个病人、一个疯子,终于生出了一个变态。
直到遇见朝元,像是在荒原里下起了一场春雨。
那种曾经对于周成璧和檀润芝产生的——油煎心肝一般的情感又回来了。让他沉迷、让他欢愉,让他时常觉得生不如死,让他甘愿在春天里受一场永无尽头的折磨。
想到此处,檀非抬起瘦削的手,轻轻抚了抚朝元的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换姑姑平安无恙,能够陪伴你长命百岁,我也是死得其所了。”
不过,他的命不值钱,是他太过于贪心了。
天光像是冬天里的一层霜,从窗子里透进来,冷冷的,不带有一丝血色。
朝元仿佛看见了檀非这一刻的真情流露,可还是轻轻拍开他的手,笑着劝阻道:“不要乱说。”
紧跟着,她伸手过去,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你看上去怎么也像是生病了一样?这么憔悴……是不是还没有适应这边的气候,没有吃好睡好?”
在他的面前,朝元只装作停车场绑架是一场意外。
如果这一切真是檀润芝主使的,檀非在知情的情况下,又请医生又联络宋晓风,那他和檀润芝的关系恐怕是真的不太好吧。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一条路,从头走到尾呢?
朝元想到父母被杀的情形,想到死后还要遭到焚尸,烧毁她的家。她恨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凄凉的可笑。
这也倒是个机会吧?
她曾经那么的喜欢过檀非,那在他的心里,她又占几成重呢?
纵使这份喜欢曾让她自厌、自贬,如今又带着几分自嘲和讽意。
她还是不能离开檀非,他和檀润芝都与父母的案子有关——檀非出现在现场,而檀润芝还安排人来害她。
檀非面色恬淡,始终温和地看着朝元,像是隔了多久没有见似的,摇了摇头:“这两天病人情况有些恶化,临时做了一个小手术,暂时稳定了。可能是通宵了,还没有来得及歇息,才看上去生病了一样,我手头暂时没有急事,等你输完液,我们先回去酒店。这边的气压低,你这几天得好好卧床休息,到时候把要换的药,我帮你从医院拿回去,就不用你再来回折腾了,好吗?”
他并没有告诉朝元,自己受伤的事。
即便是告诉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既然她全程装作不知情,那他也一如既往地顺着她,只要她还在身边、在枕边。
朝元半是打趣地应声:“那就麻烦你了,檀医生。”说着,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怜惜地说,“这段时间你真是辛苦了,又要处理手术的事,又要担心我和姑姑。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我一定尽快恢复,到时候能像青乌一样,反哺檀医生你。”
檀非听着,松口气似的笑了笑,任她靠在肩头,给她紧了紧身上盖着的毛毯:“好,朝女士,我等着。时间还早,你这眼下挂着的黑眼圈,趁现在多睡会儿吧,我看着吊瓶。”他思忖了会儿,还是轻轻吻了吻朝元的额头,珍而重之的一吻。
外面又下起雨了,很快就弥漫起雾气。
朝元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的,呼吸慢慢均匀。
想她是累极了。檀非想道。
他在赶来输液室之前,特地去急诊科问过接诊医生——除去腰间的伤,还有肩头、手臂、腹侧、双腿,到处都是青紫和擦伤。
而她在他的面前,仍旧是轻描淡写的,只字不提。
不似檀润芝。
檀润芝呢,总是向他索求,向他施压,永远不肯平视着他的眼睛,好好同他说一句话。
她身上的伤,都是檀润芝给的吧?
旧伤本就未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她当时该有多疼、多绝望呢?
她还有生活要过,还有工作要做,她要带着这样的身体去应对同事朋友,去装作一切如常吗?
天渐渐阴沉下来,输液室里的光也暗了。来往的人影被拉长,投再潮腻发亮的地砖上,晃动游移——瘦长的、矮小的、肥壮的,千面千状,交错着从朝元和檀非的身边掠过,像是无声潜伏的东西,挥之不去。
真像檀润芝啊。
已经两回了。
他已经拿朝元的命威胁过他两回了。
想到这儿,檀非只觉得腰侧那片烧伤又在隐隐发痒,继而发痛,像陈年的火重新烧起来,在皮肉和神经里纠缠、叫嚣,叫他非低头不可,非弯腰不可,非跪下来同他说话不可。
檀润芝总是这样,如附骨之疽,挥不掉,剜不净。
不能再有第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