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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白书·萧摩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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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萧摩奴,这是朝元离开金陵的第三日。

想她早已到了青海,见着檀非了吧。

白日里明明天朗气清,外头那些人已经穿起了短袖——其实我并不晓得脑子里忽如起来的这些词是从哪儿来的,只是无缘无故蹦了出来——这些衣裳比我那个时代的清爽得多。

到了夜里,先响了几声雷,转眼间雨就下来了。

雨珠打在窗上,噼啪噼啪。

病房里黑沉沉的,早已熄了灯,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

闪电一闪,天便映成紫红,跟着轰隆一声雷。

今夜病房里,除了早已歇下的赵满唐,便只有我。宋晓风虽嫌弃我,常从嘴里蹦出些难听的词甩过来,但有个人帮他分担分担,他是傻子才不乐意——他是极爱占便宜的性子,我从不忤逆他。

我借着夜灯那一丁点儿光,借着时不时把屋子照亮的闪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书。

我想在见到朝元之前完完整整看完它,可今日无论如何,半个字也认不进去。

我已身死千年,并不知晓为何来到这儿,但想也是——与朝元有关。

是她用血灌溉了我,我在那间昏暗的实验室里睁开眼,像是一只从棺材里爬回人间的恶鬼,自此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也是,我本就是鬼,我早已成了鬼,看不见颜色,尝不到滋味,失却一切触感,唯有听觉被放大到近乎折磨的地步。

即便这样,又能如何呢?在尚且活着的时候、在未及身死的时候,我早已作鬼。

第一眼见到朝元,我以为自己又在做那场酣然到极致的梦。

我仍如往昔,像一条沉默不言的影子,尾随着她走过寂静幽长的走廊。

她的面容早已生出了几分陌生,眉眼总是带着笑,盈盈的,使得轮廓柔和了很多,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大善人,满身满眼都是活人气息。

她的唇更珠圆饱满,眉峰更娴静温和,对人好的时候,像是天上挂着的月亮,干净、透彻,又遥遥的,触不可及。不……她应该是菩萨,不然我为什么总想匍匐在她的怀里?

对千百年前的我来说,她的怀抱,就是能生长我血肉的土壤。

我望着她这张脸,最后还是认出了她。

当然不是这副皮相。

是她的眼睛。

——轰隆轰隆地滚着雷,如同一千两百年前,掖庭宫的雷雨夜。

那一晚,我第一次见到——妙、迦。

那年,建业二十六年,疾风骤雨,妙迦十二岁。

距离她籍没掖庭已经过去了两年。

她的阿耶只因为一首词,被指讥讽圣上,有不敬之罪。彼时圣上年事已高——四十余岁方等到文宗病逝,登临大宝;建业二十四年,已逾花甲,早已干巴巴地身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被左右近臣直直架在皇位上。

天威一怒,祸及满门。

她的阿耶被押入推事院,不日斩首于市曹,人头悬挂于城门,以儆效尤。

推事院……这地方死过多少文臣将相呢?

妙迦与她的阿娘则一道被没入掖庭,从钟鸣鼎食之家坠入泥淖,成了禁中最低等的官奴婢。

她阿娘因善针黹,留在掖庭局做女工。而她自己,尚且年幼,不过十岁,并没有技艺傍身,便被转交给司农寺,与阿娘生生分离,自此学着饲养牲畜、舂米汲水、栽种耕作的杂活。

十岁,这才是多大的年纪呢?

——本该是春日扑蝶、灯下识字的年纪,一整天下来却要做这么多的活,那一年到头将有多少的重担被压在她的身上?

她还正在长身体,她要怎么活?

妙迦从不在我的面前说这些。

正是因为这样,她越缄默,我便越想知道她曾受过怎样的苦。

于她跟前,我常觉得自己不过是草木,甘愿俯仰由她,只恨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生周全。

再一想到她的阿娘于掖庭自绝,留她一人——轰隆、轰隆,雷声哪,滚滚地响,我竟在一千两百年后再度哭出了声。

我可是个鬼啊,鬼也会流眼泪吗?岁月这么久的孤魂野鬼,那流得也不过是滔滔不绝的苦海吧。

我伸手一抹,空空如也,原来只是久而久之的本能。

——建业二十六年,疾风骤雨,妙迦十二岁。我只觉得被内侍省的监公折磨了数个时辰,从他的厢房出来时,总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永巷。

永巷的东西两端各有一道掖门,日夜有宿卫把守,雷雨夜也不例外。

那些宿卫见得多了,只剩下心照不宣的讥诮,跟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他们那夜说得最多的便是——监公享受过了,也该轮到我们了罢?

我想,折辱一次是折辱,十次百次,也不过如此。

任雨落得透彻,落得淋漓,任他们怎么折腾。

那截宫墙黑沉沉的,在风雨催打中飘摇欲坠,十二岁的妙迦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披着漆黑的蓑衣,瘦削的肩头杠着扁担,背上负着箩筐,右手里攥着砍柴用的柴刀。

“救命哪——厉鬼索命啦!厉鬼索命啦——”她一路奔来,挥着手中柴刀乱砍乱舞,逼得那些宿卫来回闪避。

这宫城里死过太多人,上至臣工妃嫔,下至宫婢宦侍,比寻常地方更多几分忌讳。

“哪有鬼?你这奴婢休得胡言!”几个宿卫的衣衫都未及整理,既怕撞见鬼,更怕撞见人。

妙迦却不理会,只隔着湿透的衣衫,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她拉着我往前跑。

跑过风雨,跑过这条长长的永巷,跑过掖门下摇晃的灯影。

雷声滚滚地在身后追,而她牵着我,一路头也不回。

事毕,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直到及近宫正寺,她才松开我的手。

妙迦将头上那顶草帽摘下,踮起脚扣到我的头上,而后朝我挥挥手,同我道别。

妙迦、妙迦。——紫红色的闪电再度铺满病房,也将我照得无所遁形。我便这样流下了泪。

之后那段日子,我总能在掖门外看见妙迦徘徊着的身影。她有时从上林署过来,有时从钩盾署过来,不是背着竹筐陶罐,就是杠着铁锄粪筐。

妙迦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我早已是行尸走肉,若不出意外,我会寂静无声地死在这座樊笼里。

任何人都不应牵涉上我,我也不应去牵涉任何人。

直到她那么大胆地告到了宫正寺。

她不过是掖庭里的一个官奴婢,衣履粗陋,还是戴罪之身。可她偏偏就跪在宫正寺外,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说永巷掖门那几个宿卫轻薄于她。

她不怕丢脸,也不怕宫人驱赶,她就是要告,在外头嗑得头破血流。

还真让她告成了。她在宫正官面前说得振振有词,有理有据,那几个宿卫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

他们平日里做惯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有个奴婢来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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