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退下后,殿门被轻轻合上。
外间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散尽了。屋里只余灯火,和两个人一时都未调匀的呼吸。
那颜仍坐在帘后,手覆在小腹上,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神情说不清是怔,是喜,还是怕。。
方才那句“两月余喜脉”,明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拓跋焘站了片刻,才抬手掀开帘子。
她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时,两人眼里都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惊,喜,茫然,还有一点来不及遮掩的慌。
拓跋焘走过去,在她床前坐下。
那颜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低头,把侧脸轻轻抵在她小腹上,像一个终于得了珍宝,却一时不敢伸手的人。
半晌,他低声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竟带着少年气。
“朕还当,是自己老了。”
那颜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句逗得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圈却忽然有些热。
“陛下二十八岁,哪里老。”
“那就是你太挑食。”
拓跋焘抬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这么多年,把朕的孩子饿得不肯来。”
那颜抬手推了他一下,力道却很轻。
“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妾以为……不会有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又静了一瞬。
拓跋焘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手背,与她一同按在那尚平坦的小腹上。
“朕也以为。”
那颜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们都想起那些年。军帐漏风,马背颠簸,刀兵未歇。她年轻得还不懂保养身子,他也年轻得只知打仗。几次见红,几次卧床,最后都当作寻常小病混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最安稳的时候来。
拓跋焘忽然笑道:
“若是个女儿,像你。”
“最好脾气别像你。”
那颜瞥他一眼。
“若是儿子呢?”
这句一落,方才那点暖意像被风吹了一下。
灯火仍亮着,屋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拓跋焘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却没喝。
那颜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升起的欢喜,被另一层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
良久,拓跋焘才开口。
“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从今日起,你饮食起居照旧。六宫照常见人,别露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她。
“再过一月,若瞒不住了,朕送你去别宫。”
那颜轻声道:
“理由呢?”
“旧疾复发。”
他说得极快,显然方才那一瞬已把路想过一遍。
“你这些年身子弱,本就说得通。温泉别苑也早修过。”
那颜沉默片刻。
“若真是儿子?”
拓跋焘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半晌,才低声道:
“那就按邺城说过的办。”
孩子换名。
寄养旁人。
你不能认。
那些没出口的话,两人都听见了。
那颜手指微微收紧,仍按在腹上。那里什么动静都还没有,可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已经逼得他们先学会告别。
拓跋焘走回她身前,伸手将她抱住。
这一次抱得很久。
“先别怕。”
他声音低低落在她发间。
“先高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