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皇后胃口忽然坏了下来。
原先那颜便挑食,乳酪嫌腻,羊肉嫌膻,宫里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今日说想吃酸杏,明日只肯喝两口清粥,也无人觉得异常。
只是近来她吃得更少。晨起时偶有反胃,午后又倦得厉害,连素来爱管的六宫账册都推开了几回。
阿兰私下劝她请太医,她只淡淡道:
“天气热罢了。”
乌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一年四季都能赖天气。”
那颜懒得理她。
她自己也没往别处想。
这些年她癸水一向不准,有时两月一至,有时三月才来。年轻时随驾西征北讨,车马劳顿,寒热不调,身子早落下旧病。宫里太医常说她气血亏损,宜静养少劳,她听过便算。
何况这么多年都无消息,人总会慢慢不再往那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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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拓跋焘来时,那颜正对着一盏酥酪皱眉。
她闻着便嫌腻,刚让人撤下去,忽又指着案上一碟青梅说想吃。吃了两口,又嫌太酸,推到一边。
拓跋焘看了半晌。
“你今日到底想吃什么?”
“臣妾也不知道。”
那颜自己也烦,索性把筷子一放。
“什么都不对味。”
拓跋焘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近来确实瘦了些,眼下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懒倦。方才起身时,还扶了一下案角。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她晨间总起得晚。前日还闻见她在屏风后干呕,以为是暑热。
他不是不识这些征兆。早年军中,她也曾这样过几次,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等太医诊出来,往往已经迟了。
再想深一层,某个念头猝然撞了上来。
拓跋焘自己先怔了一下。
“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那颜抬头看他,也愣住了。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她张了张口,竟没立刻答上来。
“臣妾……记不清了。”
她是真的记不清。她素来不准,又从未往这上头留心。
拓跋焘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已压低。
“宣御医。”
那颜心口忽然一跳。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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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被召进宫的,是太医院一位年长御医。
黄门只说某位贵人近来胃逆少食,请他悄悄来瞧,不可惊动旁人。
入殿时外间灯火压得极暗,重帘低垂。帘后只见一只素白的手腕搭在软枕上,腕骨清细,指尖微凉。
御医不敢多看,伏身请脉。
脉来滑利,往来流珠。
他心头一震,又换了另一手,再诊一次。
不会错。
他伏地叩首,只朝着帘外的方向回话:
“恭喜贵人,已有两月余喜脉。”
殿中静得可怕。
半晌,无人应声。
御医额上渐渐见汗。
他总觉不对。寻常贵人有孕,纵要低调,也断不会是这般阵仗。
帘外终于传来男子声音,沉而极稳。
“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御医浑身一僵。
直到此刻,他才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额头重重磕下去。
“臣……明白。”
灯火轻轻一跳。
那颜坐在那里,手下意识按在自己小腹上,像是没听懂。
拓跋焘也没有立刻开口。
惊是真惊。
喜也是真喜。
可那喜意才起,另一层更深的东西已同时压了下来。
邺城密太后庙前的风声,像隔着数年忽然又吹回耳边。
孩子可以生。
不能留在你名下。
皇后的孩子,对勋贵而言始终威胁太大。
明明是天大的喜讯,殿中却静得近乎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