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百年间积攒下的千言万语，对于阿姒自作主张离去、隐瞒她的一切，最终都化在这一句“我怎么会怪你？”中了。

从见到返还她门前的“白芙”那一瞬间，洛玉生就明白眼前之人已经不是白芙，而是她失散百年的妹妹、她的恋人。

这一判断全凭直觉，也或许是二人间深深系着的某种缘分，使她一眼便认出了她的阿姒。

只是眼下并非相认之机，洛玉生收敛起那一分理智之外的怜爱，转而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阿四。”

她原先一直是叫白芙“小四”的，但对着阿姒伪装出的“白芙”，改口叫“阿四”也在常理范围内。

她也有意将二者区分开来，不欲混作一谈。

洛玉生领着她进了屋，不同于方才的是，这回甚至不消“白芙”开口。

阿姒与她同坐在桌边，这种情景很似曾相识，对于出事前的她们而言，相对而坐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现下却万分珍贵。

“师尊，剑法好难呢，我可不可以不学剑法了？”

白芙是剑修，主要是为接近洛玉生，既然目的达成了，不再练剑也是可以的。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阿姒从始至终都不擅长用剑。在神界时，她跟着晞，她一开始也教眉衣用剑，奈何剑道就是极其靠天赋的东西，眉衣怎么也学不会，索性不学了。

比起亲自用剑，还是看着她挥剑时的英姿更令她快意。

“不行。”洛玉生拒绝了。

她亦有自己的考量。

不能让“白芙”短时间内产生太大变化，否则一定会让掌门她们起疑的。掌门究竟没有彻底谅解阿姒，不能再将阿姒置于险境了。

这一百年来，唯独这件事，她想得最清楚。

百年间，起初她的确是一直在寻找阿姒的下落，后面听说了阿姒的死讯，也真真切切痛了多日。

但她在诛邪的同时，也悄然发现了一些阿姒也许还活着的蛛丝马迹。

当这个可能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便几乎是为这个才能坚持下去的。

她庆幸的是经过数年的努力和累积，她在修仙界内拥有了些独属于她个人的势力，能够暗中查清阿姒生死的真相。

但阿姒伪装得细致，很难找出一点破绽。凭借玉生找到那点零星线索，客观上讲，根本不能得出“阿姒还活着”的判断。

只不过是她个人更倾向于相信这一点罢了。

直到白芙骤然变换气质，一切才昭然明朗。对于阿姒的气息，没有人能比洛玉生更熟悉了。

再到此时此刻，阿姒真正出现在她眼前，哪怕用了别人的脸、别人的身份，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的阿姒真的回来了，她没有白白等待。

洛玉生这些年迟迟不曾择道，便是清楚自己心中悬着一块石头，道心并不坚稳，入道反而有害。

阿姒是她唯一的定心良方。

“师尊，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大约是凝望阿姒的眼睛时太过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终于招致了阿姒的不满。

“走了神，抱歉。”

阿姒却默默生了闷气，心想，这白芙的脸究竟有多好看，令她见之忘神。

若非现在不能坦诚身份，她一定早就甩袖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玉生的目光从未真正投向过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人。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阿姒问她：“是我脸上沾染了什么东西么？”

“并非。”

“那师尊何故一直盯着我的脸瞧？”

洛玉生没再答话。

阿姒清楚此刻她不该追问，可情绪上来，便不由她控制。

也是，隔了百年，她便是……便是不再将自己放在心上，转而投向旁人的怀抱，阿姒也必须理解她。她明明是在心底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管，那还会是阿姒自己吗？

她没有神那样无私的爱，她爱着一个人，就要对方全身心只属于自己。谁看一眼、肖想半分，都不容许。

她抬眼时却注意到玉生的神情怔住了，一副失魂的模样。

很快，失焦的眼神又被痛苦和愤怒替代，似乎在和什么抗争似的。

阿姒出于本能地将身体靠过去，无所顾忌地握住她的手，抬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下一刻，玉生便吻了下来。

*

“糊涂。”

“你从来不该靠近她。”

“以为我不清楚吗？她就是洛玉姒。”

“真不知你在动摇什么。”

“真不像你。”

声音絮絮叨叨地传入她的脑海，从阿姒出现的那一刻起，声音便断断续续萦绕在脑海。直至此刻，声音的主人也究竟忍无可忍，直白地表示这事“不该”。

那声音就像是棘刺一般刮着洛玉生的头脑，痛不可耐。

这声音在这这一百年里，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尤其是她思念阿姒至深时，声音便会更加猖狂。

洛玉生听得太过烦躁，只恨对方没有实体，不能一剑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