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
工作室。
四个人围在小茶几边吃饭。
徐寄遥的筷子刚夹起一块排骨，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推送通知。
她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犯罪嫌疑人杨某，已于昨日下午在广东某地机场被警方控制。”
筷子悬在半空。
应宽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碗筷，拿起手机，拇指快速滑动。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目光落在各自的手机屏幕上。
“经缜密侦查，公安机关在广东某地机场将准备潜逃的犯罪嫌疑人杨某抓获。目前，杨某已被押解回京，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吴小糖先惊呼：“好家伙，这个杨某是我认识的那个杨某某吗？被抓了？真的假的？”
应宽头也没抬：“嗯。就是你认识的杨某某，网上说是在广东那边，准备出境的时候被拦下来的。”
徐寄遥接过话头：“警方通报了，他是在广东被拦下来的。报道里说，他订了飞往东南亚的机票，在安检口被带走的。”
她顿了顿。
“那架飞机在他被带走之后大约四十分钟起飞。”
“四十分钟。”吴小糖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可思议，“如果他早到了四十分钟，哪怕只是早进去过了边检，那架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人就已经在云层上面了。”
她的话成功逗笑了其他三位冷感人士。
每个人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应宽推了一下眼镜：“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喝白开水了。”
徐寄遥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随口问，“报道里有没有提到目前的涉案金额？”
“初步统计，超过四十亿元。”吴小糖念出手机上的新闻，“受害者分布在全国多个省份，具体人数还在统计中。”
俞彩虹把手机放到桌上，夹了一筷子白菜：“四十亿。他从做那个调解APP起家，转型做金融，满打满算不到两年。”
“两年。”吴小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感，“两年时间，从几十块钱的手续费做到了四十亿的资金盘。胆子太大了。”
应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屏幕向下滚动。
露出一张杨亚波西装革履在某次行业论坛上演讲的照片。
“他的操作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才需要这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创造利润，他只是在做资金搬运。”
徐寄遥问：“那些用户的钱最终还能追回来多少？”
“不一定。”应宽说，“这种涉众型经济案件的追赃比例通常极低。资金在崩盘之前，已经被转移了很多轮。”
他看了一眼屏幕。
“员工的超高薪酬、广告投放、豪华写字楼的租金，再加上付给早期大户的高额利息，这些都是沉没成本。真正留在账面上的钱，连零头都不到。”
吴小糖的声音轻了下来：“三成……一个人投了十万，最后只能拿回来三万？”
“最乐观的估计。”应宽说，“前提是那些被洗进地下钱庄的钱，还能顺藤摸瓜找回来。”
徐寄遥坐在那里。
“你觉得杨亚波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撑不住的？”
她问。
“我是说，他每天看着大屏上的数字，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编的那套‘财富增值’的故事已经没法再往下讲了？”
“可能非常早。”俞彩虹说。
“早在他开第一次百人大会、站在台上演讲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后台真实的资金流出入比例。缺口从指甲盖大小，逐渐演变成无法填补的深渊。但他应该从按下上线按钮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它的最终走向。”
她放下筷子。
“从他把第一笔高达百分之二十的虚假利息付给用户，他就已经看到了看守所的铁门。”
应宽推了推眼镜：“他现在要面对的是连轴转的提审。经侦的调查人员会让他把这四十亿的每一分钱，都在纸面上画出流向图。”
四个人继续吃饭。
排骨的香气混着蒜苗的味道在客厅里飘荡，但咀嚼的声音却明显放慢了。
杨亚波落网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原本轻松的晚餐氛围，余波在每个人心里来回震荡。
“四十亿。”吴小糖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长一串零。”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点开微信，指尖快速滑动着。
“你们看，我潜伏的这几个‘和解大师’维权群，都炸锅了。”
徐寄遥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吴小糖的屏幕上。
满屏的红色未读消息提示，群聊界面上的文字滚动得快要出了残影。
俞彩虹端起汤碗，吹了吹表面的浮油，却没有喝。
“和解大师最开始积累的那批用户，都是遇到生活琐事、需要居中调停的普通人。这些人防备心重，但一旦你帮他们解决了实际问题，他们对平台的信任度就会达到一个极其盲目的峰值。”
她把碗放下。
“杨亚波就是利用了这种峰值。他把调解服务做成诱饵，把那些连银行理财都搞不明白的大爷大妈，一步步引流到他的资金盘里。”
徐寄遥静静地听着。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杨亚波坐在望京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对她评头论足的样子。
如果她当初稍微妥协一步，如果深澜资本的改版方案真的强行落地，代吵的求助入口被彻底封死，全面转向付费和引流，那代吵的用户，迟早也会变成下一批被摆在案板上的鱼肉。
“就在半个多月前，”徐寄遥忽然开口，“我每天都在算代吵还差多少钱，才能把深澜的股份买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
“那时候账面的缺口是个死局。”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能发那个众筹帖子。”
吴小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我那时候天天盯着后台看。有个女孩转了一百给我们，她说代吵陪她熬过了重度抑郁的几个月，她不能看着代吵死。”
俞彩虹叹了口气，筷子在半空停住，“同样是做APP，同样是面对满心信任的用户。杨亚波把他们骗得倾家荡产，而我们的用户，却在代吵快要关门的时候，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救我们。”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厨房里冰箱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运作声。
吴小糖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感憋了回去。
“不过话说回来，”她清了清嗓子，筷子在半空画了个圈，最后指向应宽，“咱们代吵能活下来，除了靠用户雪中送炭，还得多亏这位深藏不露的——隐形富二代！”
应宽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瞥她一眼，筷尖还夹着一小块排骨：“好好吃饭，别搞我。”
俞彩虹笑着接话：“小糖说得也没错。我以前总觉得应宽就是个只懂敲代码的技术宅，看来是我冒昧了。”
“嗐，彩虹姐，你也跟着起哄。”应宽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厂子是我爸的，跟我本人是不是富二代没有必然联系。”
吴小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身子朝应宽那边探了探：“我就纳了闷了，应宽哥，你到底什么家庭啊？家里厂子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两千万现金，这底子得多厚？”
她从上到下打量应宽，目光掠过那件洗得平整的灰色卫衣，又落到他腕上的旧表，故意皱起鼻子，摆出嫌弃的表情：“你堂堂一个厂二代，一八五大帅哥，以后不准穿得这么接地气了啊！”
应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手指还在袖口捻了一下：“这衣服是纯棉的，透气性很好。”
“噗——”吴小糖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才把呛意咽回去，“应宽哥！这是重点吗？我真没招了！”
徐寄遥也笑出了声。
笑意从胸口漫开时，她才察觉那股压了许久的紧绷松动了些。
她知道应宽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