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传来两下敲门声。
那是李文屈起食指和中指叩响门扉之后等待的两格空白。
……他还是来找黎殊白了。
本来就该这样,他的失忆始终是绕不开的大问题,他需要黎殊白的帮助。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时刻保持理性客观,闹别扭实属不该。
他因为心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又再次回避了一段时间,借口自己在出租屋处理工作,尽管两人线上交流如常,但黎殊白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黎殊白说东西都有,直接来就行。
但他还是清了一遍行李,结果有些落寞地发现,除了那台台式机,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带的了。
最珍贵的东西都在纸箱里,但是不能挪动。
转念一想,他也不会久住,可以随时回出租屋处理工作,如果还有的话。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时,门打开了,后面是黎殊白的灿烂笑容。
这让李文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拿李文背着的包。
李文率先把一袋水果递到黎殊白面前,是紫葡萄。
黎殊白明显一愣,随后笑着接过,把人拉进屋里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屋内比上次来的时候要更敞亮些,阳台的窗帘被拉开了,朝外俯瞰,小区内部的景观一览无余。
老式住宅楼层平缓,楼栋排布舒朗。除了罗汉松,其他树木李文不大认识,但都枝干遒劲,看着很有些年头了。这里枝繁叶茂、四季常青,时间似乎在这里永远停驻成了春天。
远处高楼林立,犹如一道道逃不开的围城,那里有李文熟悉的筒子楼,他的出租屋就在这些楼栋后面的后面的某一层。
也许还要更远,并不能用目力看见。
李文不禁抬头望天,看见了一块未被割裂的宝石般的天空。
原来A市的天可以这么蓝,这么完整。
“喜欢这里吗?”
黎殊白在身后不远处问道。
李文愣了半响,才默默点头。
行李被放到上次参观的房间里,床铺得整洁,只有一个枕头,黎殊白说这就是他的卧室了。
“那你睡哪?”
李文下意识反问。
“当然是……还有一个房间啊。”
李文后知后觉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感觉哪里怪怪的。
“嘿。”李文被打了个响指,他抬头,看到黎殊白挑眉说,“给,这是钥匙。”
李文直愣愣接过,双手掌心朝上,直到这把钥匙变得又轻又重,甚至有些烫手了,他才猛地缩回手。
“哦……哦!”
“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随便你用。洗衣机和烘干机在阳台左侧,拉开帘子就能看到……”
李文把手里钥匙紧了紧,只一味说好的。
黎殊白见状笑了,伸手扯住李文的脸揉了揉,像逗弄小孩似的,“又心不在焉,和我说说有什么烦心事?”
李文赶紧往后退,匆忙表示没什么,只说是最近清手里的外包项目有些没睡好。
黎殊白听了之后微微皱眉,不说话,只用眼神瞅他,明显的不信,于是李文犹豫着补充道,“……其实最近晚上老是做梦。”
“说来听听。”
“这也要说吗?没什么的。”
“说。”
黎殊白示意李文坐下,从厨房拿来洗好的紫葡萄和其他水果,似乎很在意梦的内容。
“呃,我记得不大清了,梦里就是之前的一些常见的事情突然变得奇怪,比如……”比如红帽子、黑猫等等。
李文说得很简略,也说得很快,想快点揭过,这些梦光怪陆离,按理说他应该都不记得的,如今却能依稀记得一些碎片了,只不过内容还是莫名其妙的,他甚至梦到自己被红帽子追杀,后背逐渐被某样东西贴近,尖锐的刺痛马上就要吻上脖颈。
他下意识摸上脖子,刀锋的锐利似乎还残留在所触肌肤,差一点点就要破开了。
“红帽子?李文,你有多么喜欢这个角色啊,红帽子在电影当中可是是位相当善良的人,在梦里却成了穷凶极恶的歹徒,俗话说得好。”
李文下意识接道,“梦都是相反的。”
“对啊。”
李文看着黎殊白拿起一颗鲜红的草莓递到嘴边,整颗果实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清冽的果木香气变得甜腻了,但无论如何变幻,都让他心安。
所有惶恐与敏感的神经,似乎只要在黎殊白身边,就能被温柔抚平。
“至于那只猫,我想你指的是那只煤气罐吧。那只猫到处流浪,但到哪都被人追着投喂,幸福得很,不会凄惨地叫的。”
李文听闻忍俊不禁,想想也是。
梦里当然不止这两样东西出现,但他确实不记得了,算了,本来就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有趣的是黎殊白竟然一一对应给他解释,认真得有些孩子气。
于是李文的手伸向黎殊白,等反应过来已经在他头顶摸了好几下。
黎殊白则瞪大了眼睛,那双狐狸眼睛瞪得圆溜儿。李文觉得更好笑了,他能感到黎殊白身体的僵硬,显然是不习惯被摸头,但没有躲。
“我们看电影吧。”
“看什么。”
“刚才谈到了猫和梦,我记得有一部电影是以猫的视角讲人类生死的。”
“猫之梦?Сонкошки?”
“猫的寿命比人类要短,是怎么观察到生与死的。”
“我还没看,猫可能是神仙,也可能发生在猫身上的事太多了,人本来随时都会死,被猫观察到了也不足为奇。”
“那就看这个吧。”
两人相视一笑。
黎殊白摁下开关,客厅的那面大白墙自下而上升起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原来是有配套的幕布吗,是说上次看电影的时候画面颜色有些浅。
“上次怎么不升起来用。”
“……忘了。”
李文看着黎殊白的侧脸与紧抿的唇,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
电影播到最后,李文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把猫想成了单纯的家养宠物猫。
猫从来都是自由的。
猫可以酣睡在人类的暖炉旁,也可以穿行于砖瓦檐尖,轻嗅晨间青草芬芳。这一切都任凭猫的心意。
电影里的猫起初是一只流浪猫,后来被一个女人收养。猫的同伴们都说猫要过上好日子了,唯有一个对猫十分不友善的狐狸冷笑说,你会失去最宝贵的自由,你会后悔的。
猫的同伴们怪笑,嘲笑一个石头懂什么。
是的,狐狸其实只是一个石头雕像,线条粗陋得很,被某个粗心人弄掉了,又叫过往行人踢到角落,布满了脚印与泥巴,只有猫愿意叫石头为狐狸,并每天不厌其烦地衔一朵野花放到狐狸脚边。
因为猫知道,狐狸虽然说话刻薄,但他说的话都是对的。只是猫看到了女人的眼泪,那种晶莹的东西落下来,意外牵动了一颗猫心。所以猫这一次任由女人抱回家了。
女人对猫很好,只是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封起来了。猫不懂,等猫回过神来的时候,家已经变成了一座沉寂的牢笼。
但被困住的除了猫,还有那个女人。
家足够大,女人常常四处走动,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得足够悠长,像教堂的暮钟。猫时常站在窗边眺望,这里的楼层高到连猫的同伴们都没法跳上来和猫打招呼,但猫发现天空离自己前所未有的近,那么蓝那么透亮,猫恍惚间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块宝石。
屋内景致不变,只有外面的流云千变万化。然而猫并不孤独,猫发现自己还能和狐狸每天讲话,就像是从猫心传来的声音。
其实你是神仙吧。猫说。
狐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否定了这个名头。
那为什么我迄今为止的猫生都如此顺遂呢。猫咪问。
狐狸说,因为你的欲望很小。
猫有时会听不懂狐狸说的话,就比如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