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靠着车玻璃窗,看着沿路的景色在颠簸中向后奔走,那感觉熟悉又陌生,说到底是因为一座城市的各处风景大多千篇一律吧。
他垂眸,车内很安静,黎殊白开得很稳。
他回想起出门前的别扭回答,几乎是一钟触发了关键词般的条件反射。
说有面试邀请根本就是骗人的,外包项目同样也是一些零碎的散活,抽空回去一趟很快就能搞定,要真想一起住,办法多的是,直接把电脑搬过去也未尝不可。
但是他逃避了。
在黎殊白发出了共同画画的邀约后,
他产生了一种隐秘的羞耻。
白天他走近长桌上排开的颜料,有疑惑过这些颜料怎么都崭新未开封,然而这点小小的疑问很快就被抛之脑后。他更多的是以一种旁观的角度去欣赏这些颜料,在脑海中构思幻想,这于他而言才应该是最享受的过程。
可是,黎殊白竟然要他用这些颜料一起画画?不行,绝对不行。
他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欣赏者变成了使用者。
但是为什么呢?
李文在心里回答:因为画画而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爱好而已。
甚至是退化了的搁置了十余年的爱好。
很快他又在心里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那又是为什么呢?
李文用眼神蘸取这些颜料,在想象的白纸中尽情挥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去触摸这些五彩斑斓的色块,好似一旦触碰就成了亵渎。
原因,或者说是借口,在他心里像被剥蒜一样表皮一圈一圈剥落,最后他只能狼狈不堪地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面。
他在嫉妒。
他在嫉妒黎殊白如此优渥的物质条件。
他在嫉妒黎殊白能够有想做就做随心所欲的自在。
这是物质条件带来的从容与充盈。
他到三十岁都没能实现的自由,甚至现在还蜗居在房东好心租给他的出租屋里,可这些黎殊白在二十来岁时已经拥有了,甚至生来就有。
他自以为把画画降格成爱好,就会免去放弃学艺的阵痛。
但是黎殊白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
一个如此美好,美好到他想要踮起脚尖不忍触碰的理想房间。
他恍惚间升起一个贪婪的念头,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待在这个房间,一直画一直画。
可下一秒他就强迫自己清醒,告诉自己这是黎殊白的房间。
黎殊白本意只是带他找回记忆,他却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对他人物质的觊觎。
多么卑劣。
画画本该是一件肆意轻松的事,随便拿支笔,甚至不需要画笔,只要是任何能留下印记的东西,都能随心所欲地表达想法。
画画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是将内心输向外界的最佳媒介。
但是李文却再也没有随心所欲地画画了。
他与这排颜料只有一步之遥,但他绝对不会碰它们的。这是来自过去的警醒,身体告诉他好像只要一朝这些颜料伸手,就会有人来打掉他的手背。
是啊,高中时某些经历还是狠狠伤到了他。原来这么多年没有复发,并不能代表伤口的恢复。
“穷鬼,颜色调坏了你赔得起吗?”声音不大,但画室非常安静,于是这句话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摁在了李文的手背上。
“你要像个男子汉,总是哭哭啼啼的还是我儿子吗,不就是个破颜料,你随便找同学借点不就好了,我看你画得也就那样,多把心思放学习上,考个第一名我看看,给你爹我好好长脸。”男人咳嗽了一声,又吸两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只宽大的手拍了拍李文仍显稚气的脸蛋,接着拿起酒瓶,又开始灌酒了。
为什么这些糟糕的记忆记得这么清楚,而他想要追忆的部分却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
黎殊白伸手戳了戳李文的脸。
车停了,正在等待绿灯。
“没事,只是感觉有些闷。”
李文扶了下眼镜,扯唇笑起来,不等黎殊白动作,自己摁下车窗。
外面的车流声立刻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红光洒在黎殊白脸上,李文和他对视几秒,却是黎殊白先转过头。
因为灯攸地变绿了。
车再次稳稳出发。
红灯也好、绿灯也罢,那种浓艳的颜色随着车速被甩到身后,其中被甩掉的还有一些来不及细看的表情。
风冲进来打在脸上,连眼镜框也在晃荡,似乎下一秒要从脸上挣脱,从此远走高飞。
李文多么想把自己身上的卑劣也甩走。
他竟然对黎殊白产生了嫉妒。
他闭上眼睛,为自己感到羞耻。
但这份嫉妒似乎也不单单源于物质带来的差距。
“到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让李文惊醒,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想什么呢,想得都睡着了还皱着眉头。”黎殊白从车前绕过来给李文开门,看他还在发呆,眸色沉了许多,脸上还是笑盈盈,“还没醒吗?”
于是他俯下身,去吻李文的眉心,李文这才像活过来似的,开始躲闪。
黎殊白捧着李文的脸,不等他反应就取下了他的眼镜,将未竟的吻落在了李文左眼上。
“今天就早点休息?”黎殊白伸手捏了捏李文的鼻梁,那里有鼻托压久了的印子,他一直揉着,直到李文的脸变得和印子一样红,他才将眼镜给他重新戴好。
还是光线昏暗的绿漆电梯。
不长的时间里,在电梯铰链咬合的咯拉声中,李文听见自己说,“谢谢你还保留着那些聊天记录,但我还是没想起来多少东西,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删了......”
除此之外,他还想说他们之间相处得太熟络了,能不能让他缓几天适应。
......正好也让他整理一下各种念头,那些压在心里的、隐秘的、卑劣的。
然而黎殊白语气突然间变得很急切。
“你再说一遍?”
李文被他按住双肩,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补充说,“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快了......”
“没关系的李文!我们可以创造很多很多新的回忆!”
黎殊白紧紧抱住他,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
李文被他双臂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感觉眼镜都要被挤掉了。
“好了好了......"
他伸手努力去够电梯按钮,把黎殊白带到电梯门口。
楼道很暗,但在电梯门将要合上的一瞬,李文看到了黎殊白脸上的灿烂笑容.
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是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