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松开了拥抱,黎殊白仍没有松开他的手。
反倒是一直牵着。
狭窄的楼道里,门口都是住户堆的垃圾。
可黎殊白走在前面,像是走在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上,恨不得要哼起歌来。
李文原本轻搭的手在某一刻突然收紧。
此刻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感觉你在车上心情不太好,你有什么烦心事就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黎殊白比李文先一步握上门把手,又趁李文不注意在脸上啄了一口,笑嘻嘻的。
李文捂住脸,感觉黎殊白哪里有点不一样了,性子好像变跳脱了。
“我,我要进屋了!”
李文慌忙掏钥匙,赶紧怼上锁眼,余光瞥见黎殊白手里攥了个什么东西迅速收到口袋里。
但黎殊白还贴在他后背,李文不得不推一把他,表示自己要关门了。
“好好好。”黎殊白伸手揉乱李文的头发,勉强看得过去的卷发马上变成了鸡窝。
“快点把事情处理完和我一起住。”
黎殊白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偷吃蜜还没被抓到的狐狸。
李文来不及反应,黎殊白就“帮忙”关上了门。
这人真是......
出租屋的房间与黎殊白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暗一明,一冷一暖,杂乱与有序。
“哈……”
李文抹了把脸。
和黎殊白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感觉过不自在,身体像是先一步接纳了他。可是他内心的缺口、内心的缺陷总是触发某些节点后,在最不适宜的时候突然崩裂,藏在过往经历中隐秘的毒蛇冷不丁窜出来给他注入一股毒浆。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与悲哀。
失业的压力又从心底汩汩冒出来,他现在是个无业人员,游离于社会价值评价体系之外,还失忆了。而黎殊白比他年轻、比他有钱,甚至比他成熟稳重。
与之相比,不,根本无需比较,自己已经被自我审视得体无完肤。
我真的配吗?我真的值得吗?
尽管聊天记录显示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但那终究只是线上的聊天而已,文字是最会粉饰过筛掉一些不甚美好的信息的,线下见面后,黎殊白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可是无论如何,他到现在都没有离开。
李文感到一丝希冀但同时又伴随着沉重,也许是心态已经苍老了。
黎殊白的画册还在出租屋那些高高摞着的纸箱之上,原封不动。
李文取下它,抚摸着朴素的封面,上面却没怎么落灰,因为他有时会拿下来翻阅,甚至和贴满黄纸条的本子一起,无论他那时的心情如何。
他亲眼见过黎殊白笔下逐渐成形的写生作品,仅看过一眼之后,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魔力,或在某一时刻突然对他发出指令,去看一下,去看一下吧。
起初是眼不见为净,那时有被欺骗的怨怼与愤恨,可当这层情绪被揭去,名为艳羡的情绪却作为底色浮了上来。
他真的很羡慕黎殊白的作画。
画册没有想象中的满当,相反留有不少空页。看得出来每一幅完成的作品都是作者用心灌溉的,所以画才像会呼吸似的,准确来说像是活的,每当李文摸上干涸的颜料印记,这些笔触就像一只兽类的肌肤,温热的、平缓的,然而外表看似静止温顺,细品之下却藏着一颗澎湃的心,其间蕴含着的野蛮的生命力叫人心惊。
李文看着这些画,苦笑。
原来,他是在嫉妒,嫉妒黎殊白能画出这样的画。
只有科班出身的黎殊白才能如此精确而又玄妙地捕捉到模糊的感觉并呈现于纸上,画中落下的每一笔,有金钱栽培也有天赋呈现更是时间锤炼。
他真的很羡慕,他真的嫉妒了。
他是绝对画不出来这种画的,李文每次看完就要把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猛地合上画册,啪的一声,提示自己逃出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他是绝对做不到的,他没有底气。
更没有勇气。
电脑桌上其实还留有一只炭笔,李文望向它,却忽然觉得这支笔也变得无比沉重。
算了,算了。
李文微微叹息,没想到自己到这个年纪,竟然会被黎殊白的一句话所牵动,戳中了心中最隐秘的地方。
但这所有的所有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黎殊白那么好,却平白无故地被自己拿来当作比较的对象。
窗外月色如水。
李文久违地吃了一颗软糖。
褪黑素瓶子相较之前变得轻多了,但也仍旧有点重量,李文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刚刚好。
他开了灯,继续翻看黎殊白的画册。
除开风景建筑(并不是一板一眼的线条),更多是巧趣的涂鸦,日常事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跃然纸上。
用纯粹的欣赏角度去对待,会发现作画者很有趣,很有想法。
李文翻着翻着又笑了起来。
嫉妒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破天荒的,他头一次没有打开电脑去检查邮箱简历,管他呢,多这一天不多,少这一天不少。
李文看着这些画,感觉自己好像在和黎殊白的内心交流,尽管黎殊白谈论自己很少。
这样算不算也是了解他的途径之一呢?
李文意犹未尽地看完了最后一页。
就在他快合上的时候,意外地注意到其中有一页似乎比其他的要偏厚一些。
就在他正要尝试分开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了凄厉的猫叫声。
李文下意识走到窗边,却看见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闪烁的□□像一把冷静的刃破开黑暗。
这个老旧小区住的大多是老年群体,白天或者夜晚救护车进出是常有的事。
其实死亡,在这里似乎也是稀疏平常,只是他以前从未放在心上。
或许是他有些神经过敏吧。
看到闪烁的灯,他就会无端联想到其他很多东西。
窄窗、月亮、路灯、猫。
甚至连他此刻趴在窗台上的动作都仿佛和之前的场景重合。
明月高悬,安静驶过的救护车消失在了十字路口,街面一直都很安静,连那只猫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路灯不是很亮,在树的掩映下那点光亮像绝迹的萤火虫。
忽然李文眼皮一跳,还不待他眨眼,一排排路灯在他眼皮子底下由远及近一盏盏熄灭了。
很突然,大脑几乎来不及思考。
而这个时候,而这个时候大门冷不丁传来两下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