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仰躺在床上,脊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双腿顺着床沿垂落,双脚落于地面,身心是全然的舒适与放松。
头顶的白墙贴满了电影海报,粗略扫一眼,他好像都看过。
面朝向的天花板上有一顶朴素的方形吸顶灯,现在是白天,因此它并不用工作,只静静地作为房间里的物件之一,和房间里的人,一起默默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比出租屋的天花板要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落地窗正上方开了一道窗,李文不用去衡量窗户的宽度,只感受着光和风徐徐走进这个房间。阳光比较有分寸,在李文的膝盖处堪堪止住,把他的两条裤腿照得发亮发暖。然而风一向都是肆无忌惮的,无论是暴戾还是温柔都要向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吐息。
李文感觉自己的脚踝和脸都被风吹得痒痒的,但他懒得动弹。
这些都不太重要。
因为黎殊白就躺在自己旁边。
几乎是和自己一个姿势,稍微一个侧头就能看到黎殊白的鼻梁,纤长的睫毛以及紧抿的唇。不,姿势还是不一样。
黎殊白将双臂枕在了脑后,是以一个更加悠闲无谓地姿态发呆。
真是奇怪,即便不开口交流说话,也没感觉到任何的不自在。
他一直都很享受这样无言的时刻。
但李文也意识到自己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太久了,交叠在腹部的双手都有些发沉发麻了。
于是他开口率先打破沉默。
“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很容易知道。”
“我那时候画的画是关于什么的。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那也不太重要。”
“你喜欢水彩画。”
“对。”
“你喜欢吃水果。”
“对。”
“你还喜欢什么?”
“……看电影。”
于是两人开始讨论电影的剪辑手法、情绪渲染、人物塑造、什么运镜啊景别啊色彩啊意象啊,随后又聚焦到某一部电影,又恰好是他俩最喜欢的一部,于是又顺其自然地回顾起电影情节、人物关系、角色成长以及最后不那么完美的结局。
结束掉一个话题,又陷入了沉默。
但李文一点也不着急,他可以想说就说,也可以不想说就不说。
因为黎殊白懂他。
这种默契从很早之前就有了。从他能够回忆起的记忆再到电脑端呈现的两人长达十余年的聊天对话。
李文感觉到好神奇,觉得黎殊白神奇,也觉得这段关系神奇。
他从不觉得说话是件很容易的事。
心里想的,可能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嘴里说的,可能到了旁人的耳朵里就变了味。一个人嘴里说的话是能够深刻影响到一个人的形象的,毕竟交往不深的人们只能从短暂的言行中快速给一个人打上标签。
但他和黎殊白说话就完全不必担心这一点。
他发现了,无论有多突兀,无论有多么前言不搭后语,他总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快速地接住他的话。
聊天记录的时长跨度太大。李文没有全部看完,但只要眼睛能够记住的只言片语,都能迅速地将他拉回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家里的电脑是他记事起就有的,不过直到他高中的时候父亲才允许他使用。他还记得高一的第一个暑假,也是非常的炎热,但是家里已经很久都开不起空调了。他摸了这个台式机电脑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新奇,每次看到上面落了一点灰尘,他会立马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只是他那个时候不通晓静电的原理,电脑屏幕是越擦越干越容易落灰。
这个暑假不同,父亲告诉了他电脑密码,说他这个年纪可以用电脑了,网上多的是好资源,只要自己肯钻研。
李文深以为然,在查阅学习资料补功课的同时,还是悄悄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聊天账号。他记得开学第一天大家就彼此交换着账号加好友,就他没有,这种即视感很强烈,就好像小学他好不容易随大流买下了一只小射灯,结果突然间又不流行了,他总是击鼓传花的最后一个,他不想再体验到那种被落下的滋味。
然而注册了账号,面对空荡荡的列表,那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难过了起来,因为他还是错过了开学时集中加好友的机会,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再向他人发出邀请,于是申请了账号也就只是申请了,平白无故地沉寂了好久。
幸好黎殊白加了他好友。
原来经历生长痛的那段时间,他有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
尽管他自己不记得了。
李文的心又沉了下来。
甚至不知道聊了这么长时间,自己为什么把黎殊白给删了。
聊天记录最新的时间停留在失业前的一个月,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黎殊白,把他删掉之后,黎殊白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度过的?他不知道。可黎殊白竟然还是选择接近了自己,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有巧合有强硬有冲突,但还是默默坚持下来了。
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包容到如此地步?
李文不解,觉得很不真实。
他看向黎殊白,却发现黎殊白头一直偏向他,竟然一直在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一种酸涩的情绪酝酿在心中。
李文迎着黎殊白的目光,还是问了。
“我为什么把你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