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琴太吵吵到他睡觉、新学的曲子太难听、练了太久的曲子太重复乏味,耳朵都听起茧……
对方总是热衷于找茬,以各种理由激怒他、使得他还嘴,然后把他锁进那件小小的房间,美其名曰好好反思。
“直到后来遇到了一场火灾。”白徽说。
秦濯眉心蹙得更紧,说:“你父亲放的火?”
“不是,他没那个胆子。就是单纯的偶然。”
“他不喜欢你练琴?”
“其实并不止练琴,”白徽说,“练琴只是一个借口,还有很多其他方面也会被找茬。”
秦濯问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清楚,”白徽穿在肘窝以下的手指蜷曲了一下,说,“可能是工作不顺利,只会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但你现在不是弱者了,”秦濯停顿一秒,说,“而且我猜……你小时候肯定也从没觉得过自己是弱者。”
白徽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遭安静一会儿后,秦濯最后问了个问题:“那后来呢?”
“死了。”白徽平静地说。
秦濯其实并没有具体说明“后来”指的是哪方面,但他回答得就是简短直白,情绪波动甚至比不上一个陌生人。
仿佛他只是想把这个结果说出来,仅此而已。
回答完这个问题,白徽抿了一下嘴唇,安静了片刻说:“这个回答听起来,是不是显得我很没人性。”
再怎么说那也是生物学上的父亲,白徽回想起葬礼上听到的低声指点,“这小孩子冷漠得很,小小年纪就没情没心的,亲人过世了一滴眼泪都不掉”。
秦濯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道:“我在最开始,仅仅只是听到你那句话时,就希望过这样的结果。”
白徽偏过头看着他。
“而你在这短短不到十五个字里生活了很多年。”
这话的立场已经十分明确,却搞得白徽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像看到了十多年前葬礼上的那个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有人穿越时空维度为他反驳了那些话。
他哑了好一会儿,硬邦邦说:“你听别人说话还要数字数?”
秦濯被抓他的关注点逗笑,顺着说:“没有,回答问题之前回想着现数的,临时抱佛脚。”
“……”
话音落下去,卧室里再次陷入安静,生出一种微妙的气氛,直到有人再次开口。
“虽然这可能很唐突……虽然早就变得强大的你根本就不再需要了,”秦濯缓声说着,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白徽身前,弓身抱了他一下,然后碰了碰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但是辛苦了,独自成长的这么多年。”
白徽还保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他表情空白地怔愣着,下巴抵在秦濯肩膀上,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鼻尖却已经蓦地一酸。
这个拥抱克制又短暂,说完这句话后,秦濯就已经放开了双手。
但可惜的是,这个幅度不大的动作再次扯到伤口,疼得他极为短促地皱了皱眉。
更可惜的是,这一瞬的表情被捉了个现行。
秦濯先发制人说:“养一养就好了,想开点,至少门上没生锈,我不会得破伤风,至少也不是被丧尸咬的。”
“……”
听听这不知悔改的语气,哪天真被丧尸咬了也一定是自找的。
白徽看起来很想将他一把按回床上躺着,又怕下手没轻重,让人伤势更厉害。再加上刚才拥抱的别扭感还没过去,于是他只敢嘴上下功夫:“说到被咬,你上次不是问我,如果你被丧尸咬了会怎么做么?我现在能回答你了。”
秦濯回想了一下,那是很多天前,他们从科考站时出发的时候,他抬了抬眉尖说:“原来你当时没睡着,装听不见?”
白徽没回答,继续冷漠地说:“我不会把你扔下车,但可能会等你死了之后到地狱找你。”
秦濯并不避讳死亡话题,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是地狱而不是天堂,就因为我让你这么生气,所以只能下地狱?”
“因为杀人的人不能上天堂,”白徽说,“自己找死的人就相当于变相杀人。”
这话的内容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太过反差,秦濯一下子笑了起来,一直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直到伤口发疼,脸上都仿佛恢复了些血色,才稍微收敛了些。
他轻咳一声请教道:“嗯,就当是地狱吧,那你找到我了,然后呢,要打算做什么?”
“算账。”白徽说,“所有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秦濯似乎又想笑,但笑意挂在嘴角,最后只是无可奈何般地纠正:“虽然不知道你要找我算哪些账,但是亲爱的白老师……跟一个人一起死,这不叫算账。”
“那叫什么?”白徽问。
秦濯微妙地沉默几秒,说:“没什么,当我没说过。”
他眉眼间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良久后,说:“那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陌生人、问我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人替我这么生气么?”
“我现在也能回答你了,有人在替我生气。”
“那你呢,”秦濯顿了顿,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那么熟的人而这么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