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一脚油门刹下来。

车里静了几秒，只有雨幕和雨刮器的声音交错传来。

舒卯提高了音量：“没有啊？！我一直以为你把她带上车了？”

因为前天军事基地的安排，倪宝月由唐问明带了会儿。自那之后，她就偶尔跟着舒卯一起，有时又跟唐问明一起。

而刚才情况混乱，所有人都只顾得上自己，也默认其余人会跟随大部队一起上车。

可眼下两辆车里都没影，那她去了哪里？

“我刚才不是看着你们所有人一起走的么？”秦濯把吸满水的纸巾从衣袖上拿下来，疑惑道，“你们上车之前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

“没有，”白徽说，“快要出大门之前遇到过丧尸，但没有打斗，只往它脸上扔了件衣服就赶紧走了。”

“扔衣服的时候她还在么？”秦濯说。

“在，”唐问明确信地回答，“她当时就在我旁边，如果被咬了被伤了肯定会有动静，就算雨大也不可能听不见。”

他说完还是不相信，朝对讲机又问了一遍：“她真的不在你们那辆车吗？”

“真的，”舒卯也急了起来，“这车空间就这么大点，难不成还玩得起捉迷藏么，我们车里现在就三个大人。”

车里再次静默下来。

有人失踪了。

而且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

那现在该怎么办，倒回去找她？还是直接离开？

这些文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如果回去找她，显而易见，他们会再次面临被丧尸袭击的风险，并且倪宝月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万一回去寻找一番，却发现她已经变丧尸了怎么办？

可如果不找，万一她还活着，在没有任何武力和求生手段的情况下，面对这些尸群，她一个十岁小孩儿，又能活得了多久？

“我得回去找她。”唐问明说。

“你疯了？！”苗缇睁圆了眼，“刚才有多少丧尸你也不是没看到，你确定回去真的能救到她？退一万步说，你确定她真的还活着么？”

唐问明不停摇头，却又一言不发，不知是无法反驳还是不愿相信。他念叨着：“我得回去找她，我得回去……”

他说着就要去开门，苗缇一把抓住他：“你干嘛呢冷静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以前当律师时，苗缇在庭里庭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的人生轨迹几乎都可以用“一念”来概括。

一念善、一念恶，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阳关大道海阔天空、一念穷途末路身陷囹圄……

而此刻的唐问明也处在这样“一念”的十字路口。

老实说，苗缇自认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但见的事情多了，行事性格难免变得爱衡量，爱在两个选项之间找到最优选。

就像电车难题里，是该拉拉杆，还是不拉拉杆。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不确定还活没活着的人，让自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值得么？

苗缇说不清，但本能告诉她，至少应该让对方多考虑考虑。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唐问明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他尽量用克制的语气说，“我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苗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你不是不喜欢她么，现在为什么又这样？”

“我没有不喜欢她，我已经说过了，”唐问明停顿几秒，有一瞬似乎都要说些什么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总之先救她……行么？”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落在了前排两人身上，声音分明很稳，却因恳求而听起来有些哽咽：“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

紧接着他双膝往前一落，竟是要下跪的模样。

“这是在做什么，”秦濯没料他的动作，但还是眼疾手快制止了，“我们俩既不是神仙也没塑金身，可受不起你这一跪。”

白徽也愣了一瞬，同样没想到他能为一个陌生小孩儿做到这个地步。

前排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没给出应答。

唐问明也觉得自己请求是在慷他人之慨，他焦急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借我一把枪，或者手榴弹，或者随便别的什么武器都行，只要麻烦你们把我送回工地，我可以自己进去找她！绝不会让你们有风险！”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秦濯只能叹息一声说：“方向盘不在我手里，所以决定权不在我。”

唐问明正要再求驾驶座的人，就看白徽已然回转方向盘，松开刹车，以极快的速度干脆利落地掉了个头，然后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既然他要去救，那每早一秒就多一点生还机会。

虽然出发又折返令人不大高兴，但好在刚才风雨太大，他们开得慢，并没有开出去太远。

不过片刻，通体被冲刷干净的SUV就一脚刹在了工地门口。

“你们别下来，无论搞得定搞不定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唐问明来不及等车停稳就快速说着，他伸手去开门，在下车前的最后一刻说，“如果我们没能回来……那就谢谢你们这些天的照顾。”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风和雨都比刚才小了很多，天也亮开了不少，四周不再看不清的样子。

唐问明避开附近几只丧尸，缓慢走到一处围挡外的缺口。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些丧尸就是从这里袭击他的。

他没用过枪，没那么多实战演练机会，准头也不一定好，索性只握了一把刀。

缺口处的丧尸已经游荡到了工地里面，稀稀拉拉，却又随处可见。

唐问明无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在雨中搜寻那个不大高的身影。

可他搜寻了小半晌，也没能看到倪宝月在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边觉得忧心，一边又觉得没找到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倪宝月或许还活着。

可如果活着，这里并没太多遮挡物，为什么又找不到呢？

唐问明忽然无比希望丧尸除了视觉之外也失去听觉，这样他就能大喊一声倪宝月的名字，但现实并不如人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