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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醉仙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雕花木桌铺着素色锦布，几碟辣香四溢的菜肴摆得整齐，红油泛光，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棂飘出去，勾得人食指大动。
靠窗坐着的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湖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利落，肤色因常年走南闯北带着几分健康的麦色，眉宇间藏着几分干练英气，他执筷夹起一块辣炒鸡丁，入口鲜辣醇厚，后劲绵长，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却愈发过瘾，忍不住连叹两声：
“爹，这醉仙楼新出的辣菜，是真不错！我连续吃了三天，越吃越觉得够劲，咱们常年走漕运，湿气重，这一口下去，浑身都通透了。”
他身侧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多岁，身着藏青锦袍，面容沉稳刚毅，鬓边霜色浓重，眼角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细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中年男子浅啜一口凉茶，压下口中的辣味，缓缓开口：“这霄州的湿气，比苏州重上不少，这般辣菜，倒是能解乏去湿。只是咱们父子二人，可不是来这儿解馋的。”
年轻男子动作一顿，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儿子知道。这都二十多年了，从儿子记事起，您就带着我四处奔波，踏遍了大江南北，从南方沿海到北方山区，再到这霄州地界，您每隔一两年就会来霄州一趟，借着漕运的由头，暗中去古家附近打探消息，可每次都落了空。”
提及奔波之事，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中年男子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泛起一丝红意，声音低沉而沙哑：“景阳，你姑母走得早，她走之后，我满心愧疚，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当时就把她唯一的孩儿接到身边照料。当年你姑父续弦，亲自登门承诺，说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他嫡亲的孩子，会将他培养成古家的当家人。”
“那续弦的柳氏，当年在我们面前装得端庄贤惠，一口一个会好好照料那孩子，我们便信了，也放心地回了苏州。那些年，我们每年都会专程来霄州一趟，借着探望的名义，查看那孩子的近况，柳氏每次都表现得体贴周到，对那孩子也看似疼爱有加，衣食住行照料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我们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没想到她竟能装十来年啊，看着温婉，心底却藏着这般深的算计，当年传来那孩子失踪的消息，等我们赶过去，早已没了他的踪迹。我们想寻当年陪在那孩子身边的下人问个明白，却发现那些人要么跟着孩子一同失踪，要么没多久就接连遭遇‘意外’身亡，剩下的也被柳氏远远打发，查无音信，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抓不到。
此事肯定与柳氏脱不了干系，那孩子是古家嫡脉，本就是她和她孩儿最大的阻碍。我们怎生这么糊涂啊，就让她把你表哥害了。”
中年男子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愧疚与不甘，“我对不起你姑母，若是当年我执意把那孩子接走，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落不明的境地。”
年轻男子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里也不好受。
他从小就陪着父亲四处奔波，知道父亲这些年的不易，二十多年的愧疚与执念，熬得父亲两鬓染霜，只为寻回那个下落不明的表哥。
他端起茶杯，敬了中年男子一杯：“爹，您别太自责，这不是您的错，谁也没想到柳氏竟是这般伪善之人。再说当年姑母仙逝，大伯也执意要将表哥带回苏州照料，只是姑父和柳氏百般阻拦，说表哥是古家嫡子，理应留在古家承袭家业，我们也不好过分强求，毕竟那是古家的家事。我相信表哥吉人天相，一定还活着，咱们慢慢寻，总会寻到。”
中年男子点点头，接过茶杯，与儿子碰了一下，眼底的执念又深了几分：“是啊，当年那孩子失踪时才十二岁，若是还活着，也三十有五了。”
年轻男子喉结微滚，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沉重：这几年他那表哥失踪的那一带，又是战乱频发，又是旱灾肆虐，民不聊生，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他心里清楚，表哥存活的几率约莫希望渺茫。
但为了安自己父亲的心，他还是强压下心底的顾虑，轻声安慰：“爹，说不定表哥被好心人所救，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呢？咱们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寻到他。”
两人沉默片刻，苏景阳夹起一筷子香辣豆腐，又恢复了几分神色，笑着说道：“爹，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咱们先尝尝这醉仙楼的新式辣菜。说起来也奇怪，以前来霄州，还没见哪家馆子做辣菜，这几日倒是遍地都是，听醉仙楼的掌柜说，是县城里新开了一家华记辣酱铺，他们的辣酱味道独特，各家馆子都争相来采购，用来做辣菜，才掀起了这股吃辣的风潮。
对了爹，咱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其实也见过这辣椒，以前都只当是观赏性的花草，红红火火的好看，倒从没见过有人把它做成吃食，还这么受欢迎。”
“华记辣酱铺？”苏承武眉头微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留意，“倒是没听过，不过能让整个县城的馆子都争相采购，想来这辣酱确实有独到之处。你说的没错，这辣椒咱们以往在南方一些商户的庭院里见过，只当是赏玩之物，竟不知还能做成吃食，倒是新奇。”
“可不是嘛！”苏景阳眼睛一亮，语气愈发兴奋，“方才我问过掌柜，说这华记辣酱铺就在珍珠巷，生意火爆得很，每天都排着长队，不少人都专程去买了带回家吃。咱们常年走漕运，路上难免乏味，不如待会儿吃完饭，去这华记辣酱铺买些辣酱带回去，既能解乏去湿，也能给手下的弟兄们尝尝鲜。”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好。反正咱们在霄州还要待些日子，顺便去看看这家辣酱铺，若是味道真的好，多买些带回去，给你祖父和大伯也尝尝鲜。”
说罢，他再次执筷，夹起一块鱼肉，目光却不经意间飘向窗外街道，望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