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还是学不乖。”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赝品如何同真迹相比,还是说婉娘宁肯读那些劣本,也不愿随我学字。”
隋京身量修长,随意拉近些距离,便如同大山倾轧,压得她喘不过气。
“亦或者说,婉娘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而那些隐秘就是那些仿本。”
"没……没有……"
代婉慢腾腾抬起头。露出笑靥,万不敢再自作聪明的试探。
只是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悲凉,看来抄书的这门生意是不能再做。
那银环和小圆要怎么办呢?
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代婉恭谨地接过隋京递给她的《幼学琼林》,无意与他指尖相触。
极为寒凉的触感,激起代婉皮肉止不住的战栗。
想到香云的下场,她不敢有一丝怠惰。
“香云她们……”
离去前,代婉没有忘记最初来这里的目的。
如果隋京用这件事施压,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撤了香云的罚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毫无负担的开了口。
不过她也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香云。
“香云她们攀诬小圆,又扯上少君的清誉,实在可恨。只是既然定了心要同少君学字,她们跪在门前,未免太过嘈杂,恕婉娘蠢笨。还请少君为她们另择去处。”
蠢笨?
隋京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揉过。
如果她算得上蠢笨,那这世间该没有什么可堪用的聪明人了。
姨娘失踪,她六岁起被侯府扔在庄子上不管不顾十年。
府里的下人平日里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该属她的月例,一次未曾发到她手中。
庄子上条件清苦,又无什么细致的人。
女儿家的生长何时离得开亲母的爱抚教养,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就是这样的绝境,她活了下来。
如同在疾风下依旧坚顽的劲草。
没有月例,她就白日在庄子上帮人做工换取口粮,夜间挑着最便宜的油灯绣了手帕拿去换钱。
无人教她如何面对风雨,她就蹲在学堂外,拿着小木棍一笔一划的学字读书,自强明理。
无人教她如何打理自身,她就躲在人后,睁着亮亮的眼眸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学得极为细致。
她确实将自己养的极好。
所以胆大妄为,敢借模仿侯府少君的字迹卖钱。
所以三言两语,让试图攀诬她的人狼狈不堪。
这样的人不聪明,那谁才算得上聪明呢?
这样的人足够危险,方才能挑动隋京的兴味。
代婉不知眼前的人对自己的看透,她躬身行礼,想要告退。
一抬眸,便看见隋京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整个人沐浴在斜阳里,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一张俊颜浸润在天光里,好看的不似真人。
代婉的眼眸仿佛被烫到了般,迅速收回了视线。
心间划过一抹惊艳,却又被丝丝缕缕的黑雾所淹没。
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
凭什么卑躬屈膝的是自己,凭什么傲首垂眸的是他?
凭什么拥有他能拥有这一室好物却依旧矜贵。
而小圆费尽心力,生死却依旧捏在他手中。
凭什么就连要见谁与不见谁,都是由他说了算?
分明满腹经纶,却要谨小谦卑故作无知。
就连最基本的生存也要仰仗他。
他又是什么东西?
此话浮现心间,代婉不由心惊。
看来她近日的精神确实不大好,不然怎敢在心中如此腹诽
于是敛目凝神,压下所有不该有又妄自滋生的情绪。
“若是蠢笨,便更该勤学才是,其余香云等女使我会为她们另择去处。只是……”隋京顿了顿“婉娘最好记住今日的话,永生永世。”
隋京压低声线,仿若呢喃般凑在代婉耳边。
代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整个人绷直了身躯,生怕眼前这人要将她剥皮拆骨。
谁料那人话锋一转“不然,日后考校若是答不上来,那便是要吃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