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透过窗棂,将书房烘的暖意洋洋,清透的光线使室内明净敞亮,倒是个练笔的好去处。
隋京长身玉立,靠在代婉身侧。宽阔的臂膀虚虚拢着,无形将她困在书案与他胸膛之间那方寸天地。他微微俯身,润玉般的下颌轻轻擦过她的耳尖。
“起笔应当有势,手腕悬稳一些便好……”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如雷。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偏偏那人仿佛毫无觉察般,俯得更低了些:“此处回锋太过急切,切莫心急……”
“这笔错了,”他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该是先钩后转才对。”
隋京不紧不慢的嗓音悬在耳侧,琉璃般的瞳孔在暖阳的照耀下澄澈透亮,炙热的鼻息若有若无喷散在耳畔,轻飘飘地,却仿佛轻羽撩在代婉的心尖,好看的面容爬上了几分微不可查的羞赦。
她几乎局促地缩在书案的一角,整个人手足无措,就连执笔的姿势带着些滑稽的窘迫感。
既知此人绝非善类,代婉便有意谨慎地隐藏了自己锋芒,于文墨上故作无知,竭力扮好一个求学若渴,却极为笨拙到绝非可教之才的蠢模样。
心想哪怕隋京面上有再好的秉性,那张白净面皮上的从容淡定也迟早要被她的软懦迟钝所刺破。
谁知偏偏他爱做大尾巴狼,装模作样的居然真有几分耐心。
“知晓了……”代婉微微挪动几近僵直的身躯,不着痕迹的拉开了与隋京的距离,说话轻轻柔柔地,带着鼻音,“我真的知晓了,少君。”
隋京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悠长,视线从她渗了细汗的光洁额头,一寸一寸,舔舐到唇瓣。
那张清俊的脸在日光下愈发显得如玉似琢,漂亮的唇瓣划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只餍足的狐狸。
这场煎熬的“教学”凌迟般持续了整个晨起,隋京对书法至纤至悉,教得也极为用心,代婉连出神的间隙也不敢有。
“少君……”代婉望着宣纸上丑得各有千秋的字迹,极为自信的开口“我写好啦!”
她的语调雀跃,干净的脸庞似乎藏不住一丝心事。颇有几分率真可爱的纯然本性藏不住漏了出来,偏偏本人还浑然未觉。
只不过内心却在暗自腹诽,总算熬完了,得赶紧寻个借口溜走才是。
再与隋京多待一刻钟,也是磨人的煎熬。
隋京微征,眯起好看的眼眸,视线在歪七扭八的“墨宝”和代婉洁净的脸庞来回巡视,终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知这方墨乃是千金难得的徽墨?”
那声笑从喉间逸出,低低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拢住宽大的袖口,提笔浸墨,在代婉的鬼画符旁边认真写下“天资有分,需勤学矣,方不误墨”的评语。
不消片刻,幽沉的墨香便氤氲在午间逐渐升暖的空气中。
听闻“徽墨”两字时,代婉少有的露出了愕然的情绪,但是环视四周后,又很快了然。
似隋京这般出身,又深得当今陛下宠信的文臣。
其书房自然也是清贵同气派相生,低调与奢华互糅。
身前书案以整块金丝楠木斫成,成色极好,流光跃金。案后的紫檀扶手椅上,铺着织金软垫。
环顾四周,室内并无杂饰,只有几只天青汝窑瓷器错落置于几案之上,釉色温润如玉。
格中经史文集井然排列,书脊朝外,标签工整。唯有几部孤本,令以锦函收藏,足见主人珍爱之心。
即是这般衿贵的人,有几方只为贡品的徽墨,并不稀奇。
代婉扫过室内陈设的眼神又浅又快,够她看清这书房的雅致,却不足以引起隋京的注意。
只是一想到自己书案上那块缺了角的砚台和指盖般余量的墨块,两相对比下,既是真真见了拙,也生出些隐晦的心思。
“婉娘粗鄙浅薄,能同少君学字,已是极为难得。只是婉娘的字迹实在上不得台面,白白瞎了这块好墨。不若……”代婉连忙请罪,细嫩的脖颈就那样毫不设防的显在人前,她一番话说的诚恳又踟蹰,结巴一瞬后,咬了咬唇瓣,仿佛又下了极大的决心“不若婉娘自己依着启蒙的读物摸索,不敢劳动少君。”
只是代婉不知,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隋京的瞳孔渐渐收紧,不知觉染上一层戾气,原本清亮的瞳眸霎时间黑沉了起来。
仿佛游荡人间的艳鬼套了层人的精致皮囊,却又难以习惯为人的礼数与周全,于是忍不住在无人窥视的角落溢出难以遏制的森然鬼气。
“妹妹不愿学?”
他垂眸,声音轻的如同落叶摇曳,不见波澜,却让人心头一紧。
细品之下,无端生出几分委屈来。
“并非……”
“那我们明日这个时辰继续。”
未等代婉推拒,隋京遂笑逐颜开地当即定下了明日的相见。
“我……”
“妹妹是断然不会叫我空等的,对不对?毕竟可是对我心生仰慕。”他笑意愈深“正好近日我很是得空,妹妹可以放心叨扰。”
代婉眼前一黑,曾经用来乞怜的话如同回旋镖般又砸回了自己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却见他已起身走向书架,修长的手指从格中取下一册书,转过身来,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说,眉眼弯弯,“这本书用来启蒙最合适不过。”
他脸上的真切不似作假,整个人全身心地都投在了这场闹剧里。
“婉娘已经有些读本,可以自己学的。”
想到抄书的生意,她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
“那些仿本?”
隋京的神情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