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扯着阿娘袖子晃了两下,仰着脸,声音软软的,“阿娘——安哥儿不比账册可爱嘛,就不要看账啦。专业的事由专人去做,尽数要咱们亲力亲为,可不累死个人。”
“歪理邪说,年关的账都不查,尽由得人欺上瞒下不成。”沈玉翘哪里不知他胡搅蛮缠的小心思,又想板起脸训一顿,又顾忌年节喜庆,怜他在外吃了苦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恰逢外间丫鬟来报,章祐鹤上门。
沈玉翘不打扰小两口,自去书房理账。
沈秀安听见屋门响动,也不起身,龟丞相一般顶着壳子转脑袋,拍了拍旁侧空地,“坐。”
两人挨着躺下,以地为床……实在引人遐思。
不过他们已过了明路,在坪乡摆过喜宴,本也是正经夫夫,倒也毋须过于顾忌,反正章相公不想顾忌。
他侧卧在地,揽过夫郎在怀,看他玩弄西洋玩意。
单看西洋钟表亦算精巧,指针摆动可知时辰,比日晷和漏刻便宜得多,若是瑀朝自家没摸索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头次见定要吃惊。
可惜啊。
章祐鹤接过四方馆能人打造的机械表,齿轮是锉刀一点一点修的,铜轮边缘磨得发亮,中央一朵莲心,层层叠叠的莲叶从内向外翻卷,持凸镜去照,可见每一片莲瓣皆錾着细密的图纹。
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打磨,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工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像是把日月盈昃一并淬炼。
沈小公子盖棺定论,“咱们匠人制的机械表更胜一筹,不,胜十筹!”
章祐鹤掌心贴在他脸侧,轻轻摩挲着软肉,瞧他这般可爱,俯首啄了一下鼻尖,又亲了亲额头,连续好几个,又轻又密。
他抬手扣住上方的脑袋,“啵”“啵”用力回了好几口,将机械表塞进对方衣兜,“喏,送你啦,瞧好了,这可是同心莲,整个瑀朝……不,全天下也就这一枚,是节礼哦。”
“同心莲?送我了?”章祐鹤握着机械表更仔细地观摩每一朵莲瓣纹路。
沈秀安才不会讲这是他特地追着四方馆的师长——就那个被他涂花脸的先生,追了十数条街,登门请罪,伏地做小,软磨硬泡,求得师娘定制的。
他只会鼓着腮帮子命令:“表盘指针摆过的每一格,莲瓣会转动与这边的齿轮相接,啾,烙一个印,代表它在提醒你,要想我!”
“每一格都要想我,每天要想我那——么——多……唔。”
章祐鹤翻身覆在他上方,与他十指紧扣,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下,良久,哑着干涩的嗓道:“乖,别招我……”
恶人先告状嘛,沈秀安小腿微抬,软绵绵地踹他一脚,跟挠痒痒一般无二。
青天白日,沈玉翘又在家中,章祐鹤不好过火,两人转而说回四方馆,有匠人制出了初版留影匣,据老祖宗留下的手稿,说是照的相片能清晰地印出五官,把人像拓在纸上似的。
沈秀安喜滋滋道:“第一台留影匣,本公子要定啦!”
“四方馆真当能人辈出,养得出阿晏这样的漂亮书生郎,也有他们那样鼓捣稀奇玩物的人才,从前是我成见深啦,我合该多与他们结交往来才是……”
章祐鹤可不乐得听他说结交其他郎君的事,轻轻捏住他的唇瓣,说起四方馆前身。
此与吴李两家颇有渊源。
乃瑀朝首位哥儿首辅吴家祖辈及一众同僚至交推动的新学,将专供皇室宗亲、世家子弟的国子监,改为广纳天下英才俊杰的新式学府。
不论出身,无分性别,亦不拘于四书五经,明算、水利、农学,凡有所长,尽可在此求学增识,精进不休,故名曰四方馆。
然,后世人心渐散,帝王欲收拢皇权,世家则意在牢牢把持旧势,两边各怀心思,却不约而同地挡在了新学的门前。
皆不乐见平民白丁日渐壮大,新学遂遭扼制。
今日之四方馆,已非昔时四方馆。
然而,章祐鹤翻出旧事,不为感慨,单纯是想说两家渊源深厚,他俩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姻缘天定。
唔,兴许老祖宗们在天上,绑了月老将两人的红线系得紧紧的呢。